笔趣阁 > 科幻小说 > 北派散土往事 > 第36章 分岔
    我在水道里站了几息,没敢乱动。


    上头的人都等着我回话。


    黑水没过小腿,水底全是滑泥,脚一踩下去,砖槽里就冒细泡。前面那三下敲声已经没了,只剩水往深处走的声音。


    我拿起木柄,在砖壁各处都敲了一下。


    回音散开,带着一点空。


    我心里有数了。


    不管刚才那黑影是人是鬼,是敌是友,这条沟前面确实有路。


    我仰头喊:“能走!一个一个下,别抢!”


    郑有德问:“水多深?”


    “现在到小腿,前面不好说。低头走,包贴身,别让水冲走。”


    马二在上头骂:“他娘的,真要钻阴沟啊。”


    “呵呵,你可以留上面等砖下来。”


    “三爷,您先请,我给您烧香。”


    都这时候了,他嘴还没死。


    我服。


    第一个下来的是马大。


    他身子大,落水时只响了一下,马上稳住。他没问货,也没问路,只把手伸上去,接马二。


    马二下来时腿一滑,半边身子砸进水里,呛了一口,张嘴就骂:“这他娘哪是水洞子,这是阎王爷的尿道。”


    没人理他。


    墓里剩的氧气不多,没人敢费这劲。


    郑有德第三个下来。他把小包斜挎在胸前,里面有铜镜、金银和几件轻货。大件瓷罐已经顾不上了。命和货摆在一块,老江湖知道哪个重。


    鲍三爷也下来了。


    他一手扶墙,一手压着腰间包,脸上没了刚才那层笑。


    墩子跟在后面,捂着伤腕,脸色发青。长脸最后下来,眼镜上全是水雾,手里还攥着那支测绘笔。


    我看见他那样,心里冒出一句:这孙子要是淹死,估计还想先把水深记下来。


    郑有德问:“何豁嘴呢?”


    上头传来何豁嘴的声音:“我断后。你们先滚。”


    他说完,还用镐柄在上头敲了一下,像是在催命。


    郑有德没再劝。


    断后的人,不能话多。


    我弯腰往前钻。


    这排水沟比上头看着还窄。两边青砖湿滑,头顶低得压脖子,走几步就得猫腰。水越来越深,从小腿到膝盖,再到腰。


    黑暗里,手电不能乱开。


    一开,水雾反光,眼睛更花。我们只能隔一段照一下,看砖缝,看水流,看前面有没有塌口。


    走了十来米,水道分了岔。


    左边水流急,贴着腿往里拽。右边水声小,却有一股凉风从砖缝里钻过来。


    我停下,敲左边墙。


    声音闷。


    再敲右边。


    回响远,像绕了一圈才回来。


    “走右边。”


    长脸马上开口:“错。按坡度,左边是主排水。水往低处走,右边是缓槽,可能是积淤死口。”


    我没看他,只又敲了一下右壁。


    回声后头带空。


    “右边通大腔。”


    长脸冷笑:“你靠敲砖判断地形?”


    “你靠铅笔能把水赶走?”


    墩子骂:“小崽子,说话注意点。”


    马二立刻顶回去:“咋,你还想在水里放枪啊?来,给二爷听个响。”


    鲍三爷没理他们,看向郑有德:“你怎么说?”


    郑有德抬手摸了摸砖壁上的泥:“墓里的水道不是自来水管。修墓的会做反坡,防盗,防倒灌,也防外人顺水摸进主室。你要信他,就自己走。”


    这话一出,长脸脸色更难看。


    鲍三爷沉了半口气:“跟陆九峰走。”


    他第一次叫我名字。


    我没觉得得意。


    在这种地方被鲍三记住,不一定是好事。


    我们拐进右边。


    没走几步,水忽然到胸口,脚下砖槽往下一沉。我刚要提醒,前头整段顶砖压下来,只剩一条黑缝,水从缝里往外喷。


    要潜过去。


    我回头说:“前面要憋气。一个跟一个,别扯脚。”


    马二看着那黑缝,喉咙动了一下:“多长?”


    我敲了敲塌砖边。


    “大概两三丈,不算太长。”


    长脸插了一句:“你确定?”


    “不确定。”


    马二差点跳起来:“不确定你说个屁!”


    我看着他:“确定的是留这儿会死。”


    马二闭嘴了。


    鲍三爷第一个钻。


    他把烟盒塞进怀里,深吸一口,身子一矮,整个人没进黑水。


    墩子跟上。


    长脸看了我一眼,也钻了进去。


    郑有德没有急,他抓住我肩膀,低声说:“别猛吸。先吐一点,再吸七分。下水后舌头顶上腭,别张嘴。手摸砖缝走,心里数数,别乱蹬。憋不住时,慢慢吐小泡,能顶一截。”


    我点头。


    这是老跑江湖的人保命法子,不是什么神功,真要在水里死命憋,越憋越慌,肺里那口气反倒耗得快,最要紧是稳,手脚不乱,别让心跳先炸。


    马大拍了拍我后背:“我在后头。”


    我没说谢。


    这时候谢字太轻。


    我吸了七分气,低头钻进水里。


    黑水一下把耳朵堵住。


    什么声音都变了,人的动静像隔着棉被。前面有人踢起的泥糊到脸上,我睁不开眼,只能摸着右边砖缝往前挪。


    水道比我想的还窄。


    肩膀蹭着砖,腰间短撬几次卡住。我用手掰开,继续往前。胸口开始发紧时,前头忽然卡住了。


    长脸停了。


    我差点撞上他脚底。


    他前面应该是墩子。墩子个头大,被塌砖卡了一下,整条水道都堵住。


    后面的马大推了我一把,意思是别停。


    我伸手摸到墩子的裤脚,用短撬柄敲他小腿。


    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
    墩子终于动了。


    他硬挤过去,水流猛地一带,我整个人往前滑。右腿旧伤被砖角刮住,抽筋一下顶上来,疼得我差点张嘴。


    完了。


    人在水里腿一抽,跟被绳子拴住一样。


    我咬住牙,手往前扒,身体却动不了,后面马大顶住我的腰,猛地一推。


    我从塌口里窜了出去,脑袋撞上水面。


    “哗!”


    我抬头吸气,吸进去的却是半口水,咳得胸口要裂。


    马大随后出来,一把拽住我衣领:“没事吧?”


    我摇头,连话都说不出。


    马二冒头后第一句就是:“我哥呢?我哥呢?”


    马大就在他旁边:“没瞎就少喊。”


    马二一听人还在,马上又活了:“我刚才摸着个东西,像人胳膊,吓我一跳。结果是根烂木头。哪个缺德玩意儿把木头扔这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