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> 科幻小说 > 北派散土往事 > 第37章 法门
    郑有德从水里露头,抹了一把脸:“别停。后面还塌。”


    果然,身后水道里传来闷响。


    泥水涌出来一股,推着我们往前走。


    这条沟更低。


    走不到五米,前头上方又被水封死了。这一次不是塌口,是整段水道都沉在水下,手电照进去,只看见黑洞洞一条缝,不知道多长。


    没人说话。


    刚才那一段还有两三丈,这一段连回音都听不出尽头。


    鲍三爷喘了几口气,说:“我先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看着他:“别耍花。”


    鲍三爷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:“到这份上,谁先上岸谁有命谈账。我没那么蠢。”


    他说完,带着墩子和长脸下去了。


    长脸临下水前,看了我一眼。


    那眼神不像认输,像记账。


    我知道,他今天被我压了一头,心里这口气不会散。


    鲍三他们的水性确实不差。


    几个影子很快消失在黑水里,连水泡都少。江湖人跑山走水,都会点保命东西。不会的,早喂了沟。


    郑有德把我拉到身边。


    “九峰,听我说。长水段别一口气顶死。下去前吐浊气,吸七八分,别吸满。吸满了胸胀,过窄口容易慌。手找顶砖和边缝,身子斜一点,别平着硬挤。憋不住就吐一串小泡,别大口喷。看见有白水花,说明上头可能有气窝,先摸再抬头,别一脑袋撞砖。”


    我听得很清楚。


    这些话,平时他不会一次教这么多,人快死的时候,老江湖也不藏私。


    马二凑过来:“把头,那我呢?”


    郑有德看他:“你少张嘴,就是法门。”


    马二被噎得没声。


    我差点笑出来,又憋回去。


    郑有德看我:“你第二个。我在你后面。”


    “我先探。”


    “这不是逞能的时候。”


    “我耳朵在前头有用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盯了我一息,点头:“去。”


    我吸气,下水。


    黑水压住头顶,前面没有光。


    我一手摸右壁,一手拿木柄往前探。水道里的砖缝有的开了口,指头一划就破。脚下水流比刚才急,说明前方有落差。


    数到三十时,胸口开始发烫。


    数到五十时,脑袋发沉。


    我吐出一小串气泡,继续往前。


    手忽然摸空。


    不是塌洞,是右边开了一个口子。


    我用木柄探进去,前面有空,但水往下拽得厉害。不能进,进去可能是竖井,连人带包往下拖。


    我继续贴左走。


    又过十几下,头顶摸到一块不平的石头。


    我知道快出沟了。


    果然,前方水声散开。


    我用力一蹬,整个人冲了出去。


    头顶一空。


    我钻出水面,大口喘气,手电往上一扫,光没打到顶,只照见一片湿亮的石壁。


    溶洞。


    黑水铺在四周,水面有轻微波纹。洞顶有风,细得很,却很凉。这说明这里通外面,不然风不会这样走。


    我爬上一块半露水面的石头,趴着大口喘气。


    很快,郑有德出来了。


    马大出来了。


    马二出来时抱着一块烂木头,嘴里还在骂:“谁再说盗墓发财,我抽他嘴巴子。这财是人发的吗?狗都不来。”


    墩子在另一边冒头,咳得像破风箱。


    长脸跟着爬上石壁,眼镜掉了一片镜片。他摸了半天没摸到,只能眯着眼看人。


    鲍三爷最后从水里钻出,第一件事不是看货,是摸烟。


    烟全湿了。


    他把烟盒捏成一团,脸色比水还黑。


    我数人。


    郑有德,马大,马二。


    鲍三,长脸,墩子。


    我又数了一遍。


    少一个。


    何豁嘴。


    马二也反应过来:“豁嘴呢?”


    马大拿手电照向水面。


    黑水一圈一圈晃,除了我们刚才带出的泥泡,什么都没有。


    马二急了,抄起家伙就要往回游:“我去找他!”


    郑有德一把抓住他后领,把他拽回来。


    “你回去就是堵沟。”


    “那也不能把他扔里头!”


    郑有德没骂他。


    他盯着水面,脸色沉得吓人。


    “何豁子水性不差。他要是没出来,只有两个可能。”


    马二喘着粗气:“啥?”


    郑有德慢慢说:“一个是被困住了。”


    马二声音发干,赶忙问:“另一个呢?”


    郑有德没说下去。


    但所有人都明白,另一个肯定就是出事了。


    我们在石头上等了几分钟。


    没人说话。


    水面晃了一阵,又慢慢平了。手电光打过去,只看见一层黑水,水皮底下偶尔冒一个泡,啪一下破开。


    马二蹲在水边,脖子伸得老长。


    “豁嘴!何豁嘴!”


    他的声音撞在洞壁上,回来时散成几截,听着不像喊人,像死人学话。


    郑有德没拦他。


    马二又喊:“你他娘别装死!出来二爷请你喝酒!”


    还是没回应。


    何豁嘴平时不爱多说,嘴里缺了口,笑起来有点漏风。可这一路,他救过我不止一次。


    这样的人,要是真没了,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

    我心里堵得慌。


    鲍三爷站在另一块石头上,拧着衣服上的水。他脸色不好,但眼睛还在四处扫。


    老狐狸就是老狐狸,命悬着,货也没忘。


    长脸把那片碎了的眼镜摘下来,剩下一边镜片挂着,看人都得眯眼。他贴着洞壁摸了几下,又抬头看顶。


    “这里不是天然溶洞。”他说。


    马二扭头骂:“你管它娘的是不是天然,先找人!”


    长脸冷冷道:“不找出口,一会儿都得陪他。”


    马二站起来就要过去,被马大一把按住肩。


    鲍三爷开口:“独臂郑,不能再等。气是活的,风从前头来,说明前面有口。先找岸,回头再说人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看着水面。


    我知道他在算。


    人、货、路、气。


    把头不是菩萨。他要带活人出去,也要尽量不把兄弟丢下。


    过了片刻,郑有德说:“马大,你回一截,看水道里有没有卡人。”


    马二急了:“我也去!”


    “你去堵沟。”


    “把头!”


    郑有德看了他一眼:“你哥比你稳。”


    马二嘴动了动,没敢再顶。


    马大把身上的包解下来,递给马二,只留一把短镐。他看了我一眼。


    我说:“回水道口左边别贴墙,那里有个下拽口。”


    马大点头,转身入水。


    他没溅多少水花,整个人沉了下去,很快只剩一圈涟漪。


    鲍三爷不等了。


    他对墩子说:“往前探。”


    墩子腕子还肿着,脸上却不服。他吐了口水,骂道:“水里要真有东西,老子拧断它脖子。”


    马二立刻回他:“你先把自己脖子找出来再说,粗得跟坛子一样。”


    墩子瞪眼。


    鲍三爷低喝:“走。”


    墩子这才闭嘴,和鲍三爷、长脸一起往溶洞深处游。


    他们游得不快,手电隔一会儿亮一下。光在洞壁上一扫,能看见湿石头上有水线,一道一道,像过去涨过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