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> 科幻小说 > 北派散土往事 > 第55章 铜铃
    “谁说本小姐少油?”


    许胖子笑道:“你脸都坐白了,再吃重油,下午还谈不谈事?”


    白露嘴唇动了动,最后把帆布包往怀里一抱:“算你会看人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拿起馍,慢慢掰着说道:“老猫有消息没?”


    许胖子把那小块馍丢进碗里:“早上八点半,老猫来过电话。没说货,只说了一句,猫进院了,狗在墙外转。”


    我吐了口气。


    白露的手从包带上松开一点。


    “几条狗?”


    “他说两条,后来又多一条。宝鸡跟车的是一路,进邯郸外环又冒一路。老猫没硬碰,把电机壳换进了废钢车,原车继续往南绕。马二跟着老猫走了。”


    “人没事?”


    “没事。马二还骂了句,说让你别老把他当孩子。”


    我差点笑出来。


    马二只要还能骂人,就说明骨头没断。


    郑有德把馍掰完,才说:“他本来也不是孩子。”


    许胖子看了我一眼,没多嘴。


    泡馍端上来,热气往上冲,汤里浮着辣子和葱花,我们都饿了,先吃了几口。


    人在路上跑久了,一碗热汤下去,脑子才能重新转。


    吃到一半,许胖子从怀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桌边。


    “郑把头,这东西本来我想晚点说。但你们既然看见了,我就不藏。”


    许胖子压低声音:“昨天晚上,有人把这信封塞到我店门缝里。里面只有一张纸,纸上写了六个字。”


    白露问:“什么字?”


    许胖子把信封打开,抽出一张折过的白纸。


    纸很普通,像供销社买的信纸,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。


    咸阳炉,入南印。


    白露手里的勺子碰到碗沿,发出一声轻响。


    她立刻按住碗,低头去看纸。


    眼镜片上沾了一点热气,她摘下来,用袖口擦了两下,又戴回去。


    “咸阳炉……”她念了一遍,“不是地名,是工官线。”


    许胖子问:“啥意思?”


    白露用指尖压着纸边,眼睛盯着那六个字,喉咙像卡了一下,过了两息才开口。


    “秦汉工官里,咸阳是核心。铁官、铜官、少府、考工,很多制度都从秦延下来。杜氏如果真和‘咸阳炉’有关,那他们不是普通邛都炉户,可能是被迁过去的工匠族。”


    “被迁?”我问。


    “秦灭六国后,迁富户、工匠、方士、豪族,都是常事。汉代也有官府迁徙工匠。西南设郡以后,中原工艺进西南,不可能全靠当地人自己摸。杜氏可能是从关中出去的,后来落在邛都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夹了一筷子羊肉,放进嘴里嚼了嚼:“所以安西有人问杜氏,不是顺着炭山问,是顺着祖根问。”


    白露点头。


    我看着那张纸,忽然想起马二电话里说的咸阳杜氏造。


    对上了。


    有人已经不找炭山了,开始往杜氏祖上挖。


    许胖子把信纸重新折好:“我查了半天,没查出谁塞的。但有个事怪。今天早上博古轩门口来了个老头,挑了半天破瓷片,最后问我一句:许老板,听没听说过入南印?”


    “什么样的老头?”郑有德问。


    “六十多,穿灰中山装,手干净不像下地的。”


    “关中派的?”郑有德放下筷子道。


    “不像。”许胖子摇头,“他说话慢,尾音带河南味。可他知道我的外号。”


    “什么外号?”我问他。


    许胖子瞥了我一眼:“你少打听。”


    “胖眼雀。”


    “哎呀呀!!”


    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:“郑把头,给我留点面子。”


    “哈哈!许老板,这外号比胖子值钱。”


    “滚蛋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端起碗,把最后一口汤喝了,拿纸擦了擦嘴角。


    他抬头看向门外。


    街上人来人往,卖糖葫芦的推车从店门口过去,车铃叮当响。


    安西还是那个安西,热闹,杂乱,谁都像路人,谁都可能不是路人。


    “在安西停两天。”


    把头看了胖子一眼:“看看河南帮想干什么。”


    许胖子点头,声音低了些:“那我帮你们约个人。”


    “谁?”


    “一个老货郎。他手里有件东西,你们可能感兴趣。”


    我问:“什么东西?”


    “一块写着杜氏的铜铃。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吃完泡馍以后,许胖子没带我们去他店里。


    他把车开到朝阳路后头一条小巷,巷子里有家不起眼的小旅馆,门口挂着“红星招待所”的牌子。


    许胖子跟老板娘打了声招呼:“我表哥,住两天。”


    老板娘抬头看了郑有德一眼,没要身份证,只把钥匙丢到桌上。


    这就是人脉。


    有些地方查得严,有些地方认人。江湖里很多时候不是你胆子大就行,你得知道哪扇门能进,哪条路不能走。


    房间在二楼,窗户对着后巷。


    郑有德进屋后先没坐,照旧看门缝、窗台、床底,又把暖水瓶拎起来晃了晃。


    许胖子站在门口,嘴上没说话,眼睛却往白露这边瞟。


    我知道他想问白露包里东西。


    但他没问。


    郑有德把门反锁,拉上半截窗帘,这才对白露说:“拿出来。”


    白露把帆布包放到床上,先取出木简,再取唐卡拓片,最后拿出那块小铜牌。


    三样东西铺在白床单上,屋里一下子没了泡馍馆那股热气。


    木简用纸包着,边角已经发暗。


    唐卡拓片卷得很紧,小铜牌上还有一层擦不净的黑灰。


    郑有德用手点了点。


    “这三样是一套,比金饼还重要。”


    许胖子忍不住道:“比金饼还值钱?”


    “金饼卖了就是钱,钱花了就没了。字货是线,货卖了还能找,线断了就接不上。”


    白露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,拿出防水袋,开始重新包木简。


    一层纸,一层油布,再一层塑料。


    包到最后,她低声说:“字货不是货,是路引。金饼能花完,字能传下去。”


    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,我就没法接,马二在的话他能接!


    白露平时嘴不饶人,可一碰到这些字,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。


    不是说话好听!


    是眼里只剩那几片木头,那种劲儿我在很多老先生身上见过。


    许胖子搓了搓手:“那现在怎么办?这东西留安西,味儿太重。”


    “今晚走。”


    “把头,谁走?”


    “白露。”


    白露手上一停,防水袋口子还没扎紧,她看了看郑有德,又看了看我。


    “我一个人?”


    “你一个人最不扎眼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说:“我们三个一起动,谁都知道有货。你背个旧包,拿两本书,像回学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