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> 科幻小说 > 北派散土往事 > 第56章 虚名
    “那你们呢?”


    “我和九峰留两天。”
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
    “摸底。”


    许胖子接话道:“安西这水现在浑,谁先伸手,谁就露胳膊。郑把头留下来,是想看看哪条胳膊最粗。”


    白露嘴唇抿了一下,把小铜牌也包好。


    郑有德从许胖子带来的麻袋里翻出一个旧旅行包。


    那包是八九十年代常见的款,绿帆布,拉链头掉了漆,里面还塞着两本厚书,一本古文字学概要,一本旧版史记选读。


    “夹书里。”郑有德说。


    白露把木简夹在两本书中间,唐卡拓片塞进棉衣袖子里,小铜牌用袜子裹住,压在包底,最后她把一件旧棉衣盖上去。


    这样过安检,就是书和衣服。


    那时候火车站安检没有后来那么细,尤其安西这种地方,查刀具、查大件、查易燃品。


    你背几本书,没人闲得把每一页翻开。


    但也不能大意。


    行里人藏货,最忌讳藏得太巧。


    太巧反而招眼,真正好用的办法,就是让它看起来没价值。


    晚上九点,许胖子把我们送到安西火车站。


    郑有德把票递给她:“安西到邯郸,中间别下车。水自己买,别喝别人递的。有人问路,不接话。有人碰包,喊乘警。”


    白露接过票:“到了邯郸我打电话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嗯了一声。


    她又看我。


    我刚想说句路上小心,话到嘴边卡了一下,只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白露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:“别把自己弄丢了。”


    “我又不是三岁。”


    “你比三岁强不了多少。”


    她说完转身,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。站台上的灯照在她眼镜片上,我看不清她眼睛,只看见她把包往身前抱了抱。


    火车进站,绿皮车厢发出一阵铁皮响。


    人群往前挤,我们没送上车,只站在站台外看她找到窗口座位。


    车开动时,白露坐在靠窗的位置,把窗帘拉上了一半。


    郑有德站在我旁边,低声说:“她比你稳。”


    我没反驳。


    这话要是换马二在,肯定要呛一句。可那会儿我看着半截窗帘,喉咙里像压了块馍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

    火车尾灯出了站,郑有德才转身。


    “走。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第二天,安西下雨了。


    西北的雨和南方不一样,不黏人,但一下起来也烦。


    郑有德没出门。


    他坐在床边擦那柄仿秦式汉代铁剑,剑外裹着麻布,只露出一小段锈皮。


    我坐在窗边看后巷!


    巷子里走过几拨人,有送煤球的,有收废品的,还有两个穿雨衣的年轻人,在墙根停了一会儿,又走了。


    中午,许胖子来了。


    他披着一件深蓝色雨衣,裤脚全是泥。进门先没说话,弯腰在门口拍鞋底,把泥拍到报纸上,再把雨衣挂在椅背。


    跑货的人都这样,不穿新衣服,不打伞。雨衣一披,谁看都像跑腿的,不显眼。


    许胖子喝了口热水,开口就说:“问杜氏的那几拨人,我摸了。”


    “说。”


    “互相不认识,但问的问题一样。”许胖子伸出一根手指,“都问一句,杜氏有没有家谱流出来。”


    我把窗帘放下一点。


    “家谱?”


    许胖子点头:“对。不是问铜印,也不是问金饼,是问家谱。像是有人放了风声,说杜氏家谱落到了楚雄。”


    许胖子说完后,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

    楚雄。


    这个地名第一次从许胖子嘴里出来时,我就觉得味儿变了。


    炭山、邛都,都是一条线往南。


    可楚雄在云南腹地,离滇池不远,又卡在川滇古道上。


    过去西南这条路,不是今天地图上画条线那么简单。


    凉山往南,过金沙江,再进云南,很多老路都跟盐、铜、马有关。


    商队走,土司走,兵也走。


    真正能在那边活下来的,不是路熟,是人熟,老朱找姓岩的,就是因为那种地方外地人进去,走错一个寨口都麻烦。


    这时,雨打在窗外铁皮棚上,噼里啪啦的。安西这地方一下雨,街上泥和灰混成浆,鞋底踩上去,能带回来一层黄泥。


    许胖子坐在椅子上,脚尖一直蹭地,蹭得地面铺的报纸哗啦响。


    郑有德看了他一眼,许胖子立刻把脚收住了。


    我问:“那老货郎什么时候来?”


    “快了。”许胖子看了看表,“我约他一点半。他这个人准时,早到不进门,晚到不露面。”


    “架子不小。”


    “人家有架子的本钱。”


    许胖子压低声音说:“刘叔年轻时候给关中几家老把头传过货。自己不下地,不收货,也不卖货,就帮人看一眼、递一句话。东西从他手里过,真就是真,假就是假。道上喊这种人叫传货人。”


    传货人这行,现在少了。


    早年间古玩行、盗墓行、票号、盐帮,很多生意不能明着谈,就靠这种中间人。


    传货人不一定有钱,但要有名声。


    你今天贪一件货,明天就没人找你。你今天传错一句话,后天可能就有人把你堵在巷子里。


    所以这行吃的不是眼力,是命硬和嘴严。


    许胖子这种“眼雀”能打听消息,刘老头那种人能让消息落地。


    一个闻味儿,一个验味儿。


    下午一点二十八,门外有人敲了三下。


    不轻不重。


    许胖子站起来,没马上开门,先问:“谁?”


    “卖针线的。”


    “针线不缺,缺扣子。”


    门外那人停了一下:“铜扣子,旧的。”


    许胖子这才开门。


    门口站着个老头,六十多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中山装,裤脚卷了一圈,手里拎着黑布伞。


    伞尖上还滴水!


    但他没把水带进屋,进门前先在门槛外甩了两下。


    这就是老江湖的规矩。


    别看只是甩伞,其实是在告诉屋里人,我没带尾巴,身上也没急事。


    许胖子叫了声刘叔。


    刘老头点点头,眼睛从我们三个人身上扫过去,最后落在郑有德左边空袖上。


    他没问。


    郑有德也没起身,只说:“刘老哥。”


    刘老头把伞靠在墙边,坐下后才开口:“独臂郑,听过名。”


    “虚名。”


    “虚名能活这么些年,也是真本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