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> 科幻小说 > 北派散土往事 > 第77章 点火
    天刚蒙蒙亮,阿格便醒了。


    他昨晚挨了打,右脸还肿着,嘴角裂口结了层黑痂。


    老猫让他再睡会儿,他摇头,只说了一句:“白天认路,晚上点火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把烟叼进嘴里。


    “能走?”


    “死不了。”


    马二正靠着化肥袋打盹,听见这话睁开眼:“你们杜家人说话都这么省?死不了和能走,中间差着半条命呢。”


    阿格看了他一眼。


    “你话多,命也不一定长。”


    马二愣了两秒,扭头问我:“九峰,他是不是骂我?”


    “夸你呢。”


    “我就说嘛,彝家兄弟看人准。”


    白露把炉瘤铁片用软纸包好,又检查了一遍口诀拓纸。


    卧牛铜印和原铅皮仍在我怀里的鞋油盒中,那东西不能来回折腾。她带去实地比照的,是昨晚按原尺寸描下来的摹本。


    我们没从鹿城正面回紫溪山。


    老猫先去东瓜镇找了一辆拉猪草的拖拉机,把我们送到紫溪山西北侧,剩下几里路全靠腿走。


    那一带后来修了公路,农家乐也多,但当年山脚下全是玉米地,雨一落,红泥能粘掉人的鞋底。


    张西武先上山探了一圈,回来后说:“老宅没人。绑的人走了。”


    “绳子呢?”郑有德问。


    “割断的。来过三个人。”


    瘸老头果然回去救了手下。


    这反倒说明他信了那张假图。


    至少眼下,他们还以为我们会按“牛不低头,人不进门”去找什么低头石牛。


    阿格没领我们进昨晚那座土屋,而是绕过核桃林,往后坡又走了近一里。


    林子尽头有片荒地。


    几道齐膝高的土墙基埋在蒿草里,碎瓦满地,东侧还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梨树。地面到处是新翻痕,有的坑只有巴掌深,有的挖了快一米。


    白露蹲下捡起一块碎陶片。


    “昨晚以前翻的。”


    阿格点头:“河南人先来过这里。他们以为铜铃下面有东西,把老墙根全掏了。”


    马二扫了一圈,乐了:“忙活得挺卖力,一口锅没摸着。”


    “他们找错了东西。”阿格走到两截土墙交会的位置,用脚拨开浮土,“这里原来是正堂。”


    土下露出一圈暗红色硬层。


    我用铲尖刮了几下,下面不是砖,也不是石板,而是被火烧结的土。颜色从外到内逐渐变深,中间夹着少量黑灰。


    阿格蹲下,沿着硬层摸了一圈。


    “我小时候还能看到半个石台。后来修房,全砸了。这是主炉。”


    白露拿出一只小罗盘。


    那罗盘是老苗留下的,不是什么风水法器,就是过去地质队常用的袖珍罗盘。古墓里铁器多,指针容易乱,所以不能贴着地面测,要离开金属工具几步,再换两个位置复核。


    她走到炉基中心,等指针停稳,又看了看手中的口诀摹本。


    “炉口在南,偏东不到五度。”


    阿格抬头:“我爷爷说,牛头不正,差半掌也不行。”


    白露没回嘴,又测了一遍。


    “角度对得上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看向我:“听听。”


    我让马二他们往后退,先用铲柄敲炉基外圈,再沿南侧一点点挪。烧过的硬土回音短,普通生土发闷。到了正南位置,声音忽然松了一下。


    我扒开表土,下面露出一道两掌宽的灰槽。


    “风道。”


    阿格盯着那条槽,半天没有动。


    这是他祖上的东西。他守了几十年,却也是第一次把它从土里重新认出来。


    白露按地图往东南走,走了大约三十七步,她停在一丛带刺灌木前。


    “这里。”


    马二抡起撬棍压倒灌木:“本小姐,你说这里就这里?万一是野猪窝呢?”


    “你再叫一遍试试。”


    “白大教授,请。”


    灌木下面有个浅坑,马二挖了不到两寸,铲尖便刮出一片红土。那层土硬得厉害,边缘还有熔成疙瘩的砂粒。


    白露用手套捏起一块。


    “红烧土。温度至少上过八九百度,这是第二座。”


    第三处最难找。


    地图上的黑点在西北方向,可那里堆着一片碎石,像是早年塌过坡。


    马二没让张西武上手,自己用短铲从侧面清土,他每挖几下就停一次,先看石头有没有松动。


    挖到半尺深时,一股黑灰顺着铲口流了出来。


    里面有碎炭,还有指甲盖大小的铁渣。


    阿格把铁渣放进嘴里咬了一下。


    马二眼睛都直了:“这也能吃?”


    “看脆不脆。”


    “你早说,我还以为杜家开炉前先尝锅底。”


    阿格没搭理他,把铁渣递给白露:“第三炉。”


    三座炉基全部找齐后,白露让老猫找来麻绳。她把绳头分别固定在三个中心点上,地面很快拉出一个倒三角。


    南边主炉是尖角,北边两炉分在左右。


    我站进三条绳的中心,顺着夹角抬头,正前方是一道十多米高的灰白崖壁。


    白露跟着蹲下来,眯眼看了半天。


    “如果三座炉同时起火,主炉最高,北边两座往中间收,火势的延长线正对那面崖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走到崖下,用独臂拨开藤蔓。


    石面底部有几道平直缺口。缺口早被泥苔盖住,不扒开根本看不出。


    “凿过。”他说。


    马二马上举起撬棍:“那还等啥?开啊。”


    “现在开,你知道开哪块?”


    “挨个敲,总有一块心虚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转过头。


    马二把撬棍放下:“等晚上也行,夜里石头比较诚实。”


    白天剩下的时间,我们没挖崖壁。


    阿格让我们按旧炉基垒三座半人高的试火炉。


    不是冶铁,只是照原风道走火。


    石头之间要留缝,炭不能压死,主炉比两座副炉多加三成木炭。


    炉子这种东西,看起来就是石头围个圈,真烧起来却没那么简单。


    炭堆得太松,热气散。压得太实,里面积出木煤气,一进风就会爆。


    张西武听见阿格提到爆炉,站在原地没动,过了一会儿才弯腰继续搬石头。


    没人催他。


    太阳落山后,老猫去了山口望风。


    我们等到子时才点火。


    阿格先点北炉,后点南炉,最后开主炉风口。马二和我轮流拉一只旧皮风箱,二十多分钟后,三股火焰越过炉顶,南边最高,北边两股火朝中间偏。


    从地上看,它不像牛。


    白露已经跟张西武爬上崖顶,她要从高处看火势,张西武负责护着她。


    马二拉得满头是汗,抬头骂道:“火牛呢?牛毛都没一根!”


    崖壁也没有开。


    没有响声,连块石屑都没掉。


    我心里开始犯嘀咕,三座炉都找对了,方向也没错,难道“三更见日”还另有说法?


    就在这时,崖顶传来白露的喊声。


    “停风!别灭火!”


    她几乎是从山坡上滑下来的,裤腿全是泥,眼镜也歪了。张西武跟在后面,一只手始终抓着她的帆布包。


    白露跑到崖下,举起手电照向上方。


    “那里有一道水汽。”


    浅色岩面上,果然浮着一条细长湿痕。火一旺,湿痕便往下缩,风箱一停,它又慢慢变深。


    白露喘着气说:“不是火照出了字,是石缝里的水受热往外跑。旧凿痕存水多,所以先显出来。”


    那条水汽线斜着向下,末端正对崖脚一块突出的方石。


    阿格看到方石,脸色变了。


    “我爷爷不让我碰它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看了他一眼:“现在呢?”


    阿格沉默很久。


    “开。”


    张西武和马二提起撬棍,沿方石两侧清掉湿土。我趴下听了一次,石后回音很浅,不是天然崖体。


    撬棍压下去,方石向外松了半寸。


    马二和张西武一左一右,将它缓缓拖开。


    方石后面没有洞。


    是一面灰白色砖墙,砖缝里还灌满了老砂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