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> 科幻小说 > 北派散土往事 > 第78章 火规
    那面砖墙不大,只露出一尺多宽,其余部分还压在崖壁里。


    砖是灰白色的,薄,砖缝却特别密。马二伸手抠了一下,指甲盖上全是灰。


    “这砂浆够硬,拿锤子砸?”


    “不能砸。”白露蹲下看了看,“后头要是有东西,一锤下去就毁了。”


    马二把手往裤子上一擦。


    “你们读书人就爱给土工出难题。硬的不让砸,软的不让碰,最好我拿嘴吹开。”


    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

    “本二爷肺活量大,不跟你一般见识。”


    我贴近砖墙闻了闻,墙缝里有一股炭灰味,不重,还混着铁锈气。


    按说这种东西埋了几百上千年,早该没味了,可崖体里一直渗水,灰又封在砖后,鼻子贴近了仍能闻出来。


    阿格看着墙,脸一直绷着。


    “我爷爷说,见白墙,不能敲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问:“还说过什么?”


    “白墙后头有风,风堵住,火会吃人。”


    白露马上抬头:“不是门。”


    我也听明白了。


    门讲开合,风讲进出。砖墙后面多半不是藏东西的密室,而是炉道。


    郑有德让马二退开,示意我听。


    我用铲柄从墙角往中间轻轻敲,外圈声音实,到了偏右的位置,回声突然空了一截。


    空声只有两掌宽,上下差不多也是这个尺寸。


    “这里有孔。”


    马二拿出一把窄口土刀,沿着那几块砖的缝往里剔。


    老砂浆吃水以后,外层发酥,里头仍硬。他没急着撬,每清出一条缝,就停下来看看砖有没有受力。


    盗洞里拆砖,最怕的不是砖硬,是上下咬死。你以为只撬一块,实际上那一块压着半面墙。


    真把受力点掏空,上头几百斤东西一起下来,人连躲都没地方躲。


    当年北派土工进券顶墓,遇见封门砖也这么干。先找后补口,再找错缝,最后才动中间。很多新手拿洋镐一顿刨,墓是开了,人也让砖埋了。


    死人压活人,这种事行里不稀奇。


    忙了二十多分钟,马二夹住第一块砖,慢慢往外抽。


    砖后没有土。


    一股带着湿气的黑灰先淌了出来。


    白露捏起一点,用手电照了照。


    “不是草木灰,是铁渣灰。这里面是杜氏当年冶铁的排烟道。”


    三块砖取下后,墙上露出一个方孔。


    孔口约两掌宽,内壁烧得发黑,斜着向崖体深处延伸。


    我将耳朵贴到孔边,手指在外壁敲了两下。


    里面不止一条道。


    回声进去以后分了三股,最后又合到一处,跟地面那三座炉的位置正好对得上。三炉烧出来的热气,最后都要经过这里。


    “有东西挡着。”我说。


    张西武找来一根细竹竿,先把军刺绑在前端,往孔里送了两尺。


    刀尖碰到硬物,发出轻响。


    “铁的。”他说。


    马二往里看:“能勾出来不?”


    “有灰,卡住了。”


    阿格忽然开口:“用吸石。”


    我们都没听懂。


    他从旧炉基旁翻出一小块黑石,白露接过去试了试。


    这东西能吸住土刀尖,是块天然磁铁矿。


    过去炉户挑矿,手里常备这种东西。磁性强不强不重要,能把混在砂石里的铁矿粒挑出来就行。


    张西武把黑石裹上布,绑到竹竿前头,重新探进烟道。


    竹竿转了几次,里面“咔”地响了一声。


    “吸住了。”


    他没有硬拽,而是先往上托,再慢慢朝外带。黑灰顺着孔口不断往下落,几分钟后,一块巴掌大的黑铁板被拖了出来。


    铁板一面平,一面结着厚灰,边缘有断口,像从大铁片上崩下来的。


    白露顾不上脏,拿布擦掉浮灰,手电往侧面一照。


    “有字。”


    字是錾上去的,比炉瘤上的六个字小得多。铁板原本应该是烟道闸门的一部分,平面朝外,带字的一侧藏在里面。


    这样既不受明火直接烧,也不容易被人看见。


    白露铺开本子,一行一行抄。


    上面的字不算古怪,难的是有不少炉户用语。阿格懂烧炉,却不识全汉字,白露识字,却不知道旧炉户怎么叫风口。


    两人对了半个小时,才把意思理顺。


    先点南炉。


    待南炉烧透,火色由红转白,再启北面两道闸。


    北炉不可同开,先东后西,中间隔一炷香。


    若风往北走,闭南口三分,若风压山,停炉,不启总闸。


    最后只有一行字!


    三火归一门自退。


    白露在本子上重重画了一道。


    “这才是杜氏的火规。先点南炉,等火势烧透后,再开北边两座炉的闸门。顺序错了,热气堵在烟道里,什么都出不来。”


    马二听完,指着我们刚垒的三座试火炉。


    “合着刚才白烧了?”


    “没白烧。”我说,“至少把烟道烤出来了。”


    “那也叫烧?火牛没看见,差点把二爷累成牛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接过铁板,装进白露递来的防水袋。


    “把砖复回去。明天备干柴,后天晚上烧。”


    我们灭掉炉火,把三座试火炉外层拆散,只留下原来的旧炉基。


    临走前,马二又将方石推回原位,拿湿泥糊住边缘。


    回到鹿城边上的旧仓库时,天已经发亮。


    阿格留在仓库养伤。


    张西武陪他守着,白露整理火规,我和马二睡了不到三个钟头,老猫便从东瓜镇回来了。


    他进门后没喝水,先把门插死。


    “河南帮的人还在。他们也在准备烧火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抬起眼:“什么柴?”


    “镇上收的。昨天下雨,柴垛都湿着。他们给钱多,卖柴的连灶底下没干透的都拉走了。”


    马二顿时精神了。


    “他们也找到炉台了?”


    “假图上有两个真位置。”白露合上本子,“瘸老头只要回去重新问那几个人,就能拼出后坡的大概方位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站起身。


    “去看。”


    当天夜里,我们又摸回紫溪山。


    河南帮来了七八个人。


    瘸老头站在山脚,另外几个人往炉基上堆木柴。他们没敢靠近那面崖,只照着阿格吐出的前两句真话,将三堆火一起点了。


    火很快着起来,烟也很快压满荒坡。


    湿柴就是这样,外皮看着冒火,里头全是水。烧进去的热先拿去蒸水,温度根本上不来。


    烟倒是大,隔半座山都能看见,真要干坏事,这种火等于举着灯笼告诉别人自己在哪儿。


    我们伏在东侧林子里,离他们不到两百米。


    马二捂着鼻子,小声问:“他们白忙活了?”


    郑有德看着山脚。


    “让他们烧。等他们把湿柴烧干,火也灭了。”


    三堆火折腾了一个多钟头,南炉始终暗红,北边两炉更差。


    烟贴着地面乱走,崖脚没有水汽线,砖墙里面也没传出任何声音。


    白露看着远处的火光。


    “烧起来了,但没一个烧到位的。炉膛没透,烟道闸门不会动。”


    她蹲在树后,借衣服挡住手电,在本子上写下一行:


    河南帮试火失败。湿柴烧不透,炉温不够,闸门不响。火规方向无误。


    山下忽然传来一声骂。


    瘸老头踢翻半截湿木头,火星滚进泥里,转眼就灭了。他身边的人还想添柴,被他一巴掌打到旁边。


    没多久,那伙人收起工具,顺着山路往鹿城方向撤。


    马二等人走远,才从草里抬头。


    “把头,他们今晚替咱们试了一遍,那咱还等后天?”


    郑有德没有回他。


    坐在湿石头上抽完一根烟,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烧到烟嘴,才起身踩灭。


    山脚的火光渐渐暗下去,烟却散了大半夜。


    “计划改了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望着那三座还在冒烟的炉基。


    “明天晚上,我们用干柴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