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> 科幻小说 > 北派散土往事 > 第86章 铜灯
    “前几天,他们找到了一个老牧人。”


    老猫说完,先把烟头摁进茶缸里。


    郑有德抬起眼:“多大年纪?”


    “七十往上,住在马尼干戈北边,年轻时替寺里赶过牦牛,雀儿山南北都走熟了。关东会给了他两千块,让他带路。”


    两千块在当时不算少。


    德格那边普通人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百元票,外地人进山拿钱砸路,通常都管用。


    可藏区有些老人不一样,他们可以收你烟,喝你酒,却不一定接你的钱。


    尤其问到旧寺、天葬台、灵塔一类地方,钱给得越多,他们嘴闭得越紧。


    白露问:“他带了吗?”


    “没带。”


    老猫摇头道:“钱也没收。他只告诉那三个人,旧寺不在有太阳的坡上,也不在能看见公路的地方。再问,他就赶人。”


    马二摸着下巴:“这老头挺会说,说了等于没说。”


    张西武道:“说了不少。”


    我也听明白了。


    雀儿山北麓沟多,向阳坡和背阴坡的积雪厚度不一样,能看见公路的山脊,近几十年多半有人走,老牧人那句话,至少排除了两类地方。


    关东会的人显然也懂。


    他们带着那个姓洛的向导,在北麓转了好几天,专挑背阴沟找。


    可他们找的是旧寺遗址,盯着断墙、经幡杆和石头地基,结果什么也没找到。


    郑有德问:“他们撤了?”


    “冻伤了一个,带的物资也不够。撤了。”


    “伤的是谁?”


    “男的。脚趾发黑,先送去了甘孜。剩下两个人也出了山,那辆丰田留在马尼干戈修车。”


    马二乐了:“跑那么快,我还以为关东会的人不怕冷。合着到了雀儿山,也得老老实实烤脚。”


    白露瞪他:“冻伤坏死要截肢,很好笑?”


    “我笑他抢跑,没笑他的脚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拿烟在桌边点了两下。


    “他们帮我们探了路。知道方向不对,我们就不用走弯路了。”


    这就是把头和普通人的区别。


    普通人听说对手撤了,第一反应是赶紧追,趁着没人抢先进去。郑有德先想的却是,他们为什么没找到。


    别人吃过的亏,也是路标。


    认得出来,能省命。


    白露问:“那我们什么时候去?”


    “不急。等冬天过去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把地图拉到面前,独臂按住雀儿山的位置。


    “德格那边海拔高,现在进山是送死。等开春。”


    马二张了张嘴,最后没敢反驳。


    高原冬天最麻烦的并不只是冷,山里的雪会把碎石缝盖住,人踩上去,看着是平地,下面可能空着半米。


    再加上缺氧,平时能背八十斤走十里的人,到了四千米,扛二十斤都喘。


    还有冻伤。


    手脚刚冻时不一定疼,反而发麻。很多人觉得能走,等进屋拿热水一泡,皮肉马上肿起来。


    张西武告诉过我们,真遇上这种情况,不能拿火烤,也不能使劲搓,要先护住伤处,慢慢复温。


    山不认胆子。


    胆子大,只能让人死得快点。


    接下来的几天,我们没离开昆明。


    白露占了杂货铺后屋整整一张桌子,老猫想拿一捆尼龙绳都被她拦在门口。


    “这几天别从这里拿货。”


    “这是我的铺子。”


    “现在是本小姐的桌子。”


    “我那绳子有人订了。”


    “退钱。”


    老猫盯着她看了几秒,转头问我:“你们队里到底谁是把头?”


    我没敢接。


    白露把一路带出来的东西重新归档,铜印铅皮排第一,炉瘤铁片排第二,火规铁板排第三,火祠铜板拓片和帛书抄录放在最后。


    原件不能总拿出来,她就照着照片、拓片和抄本做比对。


    她还把炭山那口铜釜的照片找了出来。


    照片边角已经发黄,上面能看见铜釜、铁剑和半层金饼。


    过去我们只顾着看金子,没人认真留意铜釜内壁。白露拿放大镜看了半天,发现釜耳下方有一道浅浅的火纹,形状和火祠铜板边缘的记号接近。


    马二蹲在旁边看:“一口锅也能认祖宗?”


    “这是铸造标记。”


    “那就是锅姓杜。”


    我负责把杜氏木简的旧照片按顺序排好。排到第三遍时,我发现一张照片边缘有两道浅痕。


    那道痕藏在木简侧面,不是正文。


    以前拓录时,白露认为是竹刀削出的毛边,所以没抄进去。


    我把照片斜对着窗户。


    “白露,你看这里。”


    她接过去看了十几秒,马上去翻最早的拓本。铅笔横着轻擦后,两道浅痕下面慢慢显出四个小字。


    东行有器。


    这四个字我们在火祠帛书里见过,可木简来自炭山,比楚雄火祠那份帛书更早。


    也就是说,杜氏还在邛都时,就已经定下了这件事。


    不是临时起意,也不是后人附会。


    白露把笔记本翻到最后,画出几个节点:邛都、雅安、大理、楚雄、德格。


    这不是一条按先后画出的直路,而是杜氏可能走过的商道。


    邛都往北可经雅安入康区,往南可沿马帮道到大理、楚雄,再折向金沙江上游。


    杜氏不是普通逃户,他们有铜、有铁、有商队,也认识沿途的寺院和矿场。


    马二盯着那几个地名:“这路比咱们跑得还远。”


    “杜氏是商人,不是逃难。”


    白露把铜釜照片压在邛都下面,又把卧牛印拓图放到楚雄旁边。


    “杜氏留下金饼和铁剑,说明他们走得不急,他们知道自己还能回来。但东行有器不一样。这件器可能才是他们真正要守的东西。”


    之前老猫说过那个喇嘛贡嘎多吉,后来白露分析说东行有器可能在他墓里,我不是很理解,所以问道:“为什么是贡嘎多吉墓,不是东行寺?”


    白露在东行寺三个字上画了一道横线。


    “寺已经荒了,关东会按寺院地基去找,所以找不到。老牧人又说不在见光的坡上。贡嘎多吉如果曾在东行寺停留,鬼藏佛很可能没有供在正殿,而是随他入了灵塔,或者埋进墓窟。”


    她在本子上写下最后一行:铁候嘱托,杜氏世守,火祠为证,东行有器,鬼藏于佛,贡嘎多吉。


    老猫看着那一页:“如果去藏区,比楚雄远多了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坐在杂货铺门口,他听见后回了一句:


    “远不怕。怕的是走错路。现在路清楚了。”


    “杜氏从咸阳到邛都,从邛都到楚雄,从楚雄到藏区,走了一千多年。我们只需要走最后一段。”


    马二问:“那把头,咱们什么时候动?”


    “等雪化。”


    这句话定下来后,张西武开始准备进山的装备。马二托人买厚棉鞋,嘴上却说二爷不是怕冷,是怕脚趾影响打洞。


    我每天去昆明几个旧货市场转,顺便看看有没有陌生人盯上老猫的铺子。


    第五天下午,白露在研究报告封面写下四个字。


    等冬进藏。


    她觉得不顺,又改成:


    雪化进藏。


    就在这时,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

    郑有德走了进来,裤脚沾着景星街那边的红泥,他没有坐,先把门关好。


    “又出事了?”我问。


    “老猫那边刚传来话。有人拿了杜氏的铜器,在昆明露面。”


    白露站了起来:“什么铜器?”


    “铜灯!底座上刻着邛都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