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> 科幻小说 > 北派散土往事 > 第87章 杜罗
    “铜灯?”马二把洛阳铲往墙上一靠,“什么样的灯?”


    郑有德没说,只说底座上有三个字。


    邛都杜。


    白露手里的铅笔掉在桌上,滚出去半尺。


    这三个字不能说有多稀罕。


    汉代作坊在器物上留地名、工名、家族名,本来就有先例。


    真正让我在意的是,我们才从楚雄火祠回来没几天,一件带“邛都杜”的铜灯就在昆明露了面。


    太巧的事,往往不是运气。


    卷帘门很快又响了,老猫侧身钻进来。


    “人问到了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递给他一根烟:“卖货,还是放钩?”


    “像卖货,也像钓鱼。”老猫把烟夹在耳后,“那人不肯在昆明见,只给人看了铜灯的照片。价开得不死,说谁给得高就卖谁。”


    “叫什么?”白露问。


    老猫看了她一眼。


    “杜罗。”


    白露一下站了起来:“杜罗?”


    马二没听明白:“这名有啥问题?”


    我从怀里取出铁盒,没有打开,只在盒盖上敲了两下。


    “炭山密室那块铜牌。”


    马二反应过来了:“杜罗,邛都炉户!草的,那人不会真就是杜氏后人吧?要不然他哪来的杜氏铜灯?”


    “未必。”老猫说,“旧货有三种来路,祖传的,地里刨的,还有从别人手里抢来的。名字也能现编。”


    古玩行里最不值钱的就是故事。


    一个破罐子,只要配上“祖上从宫里带出来的”,价就敢往上翻十倍。


    真正懂行的人不听故事,只看东西。


    器形、锈色、范线、土沁,哪一样说不通,乾隆从棺材里爬出来作证都没用。


    郑有德问:“灯在哪?”


    “楚雄。”


    “人被盯上没有?”


    “有。他每次出门都换路,进菜市场从东门进,绕卖鸡的棚子,再从后巷走。不是第一次防人。”


    “愿意卖给我们?”


    “只认钱,价高就卖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把没点的烟放回烟盒:“如果灯真是杜氏作坊出的,说明楚雄这边还有东西。去一趟。”


    马二瞪着眼:“又去?咱们前脚才从紫溪山下来,鞋底的泥还没刮干净。”


    “看一眼。是真的就收。”


    我问:“什么时候走?”


    “现在。”


    白露马上收拾照片和拓片:“我整理一份杜氏材料,谁也别碰我的包。”


    张西武已经走向后院:“我备东西。”


    “哎!你们一个比一个利索,显得二爷像个多余的。”


    “你把铲带上。”我说。


    “看见没,关键时候还得靠二爷。”


    当天夜里,我们坐上昆明西站附近发往楚雄的卧铺车。


    那时昆楚高速还没后来那么好走,雨天货车多,路上堵了两次。


    第二天上午,车进鹿城,我们没去城里,在紫溪大道附近换了一辆小面包,直奔紫溪山外围。


    老猫约人的地方是一间废弃烤烟房。


    墙黑,门窄,外面堆着晒干的玉米秆,张西武先绕屋走了一圈,回来只说两个字。


    “有人。”


    我们进门后,看见角落里坐着个年轻人,旧运动服,帆布包搁在脚边,帽檐压得很低。


    老猫刚把门关上,那人抬头看了我一眼,脸色立刻变了。


    我也认出了他。


    “小木?”


    他抓起帆布包就往后门冲。


    马二离得最近,伸手没抓住。小木侧身钻过门缝,跑得跟山猴一样快。


    可他刚冲出十几步,张西武已经从烤烟房侧面截了过去,一只手扣住他肩膀,往下一压。


    小木腿一软,半跪在地上。


    “放开!”


    “别动。”张西武说。


    马二追出来,气还没喘匀:“小崽子,上次见面叫叔叫得挺甜,这次见我们就跑。咋的,欠二爷压岁钱?”


    小木不说话。


    郑有德从屋里走出来:“先放开他。”


    张西武松手,却站在后路上。


    小木揉着肩膀,看看我们,又看看老猫,终于明白今天跑不掉。


    我问:“你叫杜罗?”


    小木低头拍裤腿上的土:“我汉名叫阿成,家里老人也叫我杜罗。”


    白露盯着他:“杜罗是名字,还是姓?”


    “都不是。我们那一支,男娃长大后都能在名字前加杜罗。爷爷说是老姓,往上没人讲得清。”


    马二挠头:“跟宇文、慕容一样,复姓?”


    小木摇头:“不是正经复姓。户口本上不写。”


    这话听着怪,却未必是假。


    西南很多家族改过汉姓,有的拿祖名当姓,有的拿地名当姓,还有些称呼只在本族内部使用,出了寨子就换成汉名。


    时间一久,后人知道怎么叫,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叫。


    “灯呢?”郑有德问。


    小木站着没动。


    老猫说道:“规矩我跟你讲过。先看货,真东西才谈价。”


    小木咬了下嘴唇,回屋打开帆布包,从两件旧衣服中间掏出一只铜灯,放在烟房里的木板上。


    灯不大,一掌多高,通体暗绿。


    上面是浅盘,下面是细柄和圆座,是汉代常见的豆形灯,灯盘边沿沾着硬黑块,不知道是旧灯油还是后来结的污垢。


    白露戴上手套,把铜灯托到窗口,先看底,再看灯盘内沿,最后拿放大镜贴近底座。


    底下有三个铸字。


    邛都杜。


    铸字和刻字不一样,刻字是器物成形后拿刀錾出来,刀口会破坏表层锈。


    铸字在范模里提前做好,字和器物一起成形,边缘常有收缩,锈也连成一体。


    真想做旧,能骗眼,却很难把几百上千年的层次一块做出来。


    白露看了十几分钟,又拿出炭山铜釜的照片,比对釜耳下那道火纹。


    屋里没人催她。


    最后,她把灯放下,低声对郑有德说:“是真的。范土、铜质和火纹都对,跟炭山窖藏那批铜器很可能出自同一个作坊。”


    马二看小木的眼神马上变了:“你小子藏得够深。”


    外面这时传来脚步声。


    阿格走进烟房,背有些弯,手里夹着旱烟,他看见桌上的铜灯,一点也不意外,只靠墙坐下抽烟。


    郑有德看着他:“你们还有别的东西?”


    阿格抽了两口,才说:“有。”


    “在哪?”


    “老宅里。”


    马二当场火了,上去揪住阿格衣领:“又是老宅?我们上次差点让人包了饺子,你他妈怎么不早说?拿我们当猴耍?”


    阿格把烟一扔,也站了起来。


    两个人刚要顶上,小木忽然看了阿格一眼。


    只有一眼。


    阿格肩膀慢慢松了。


    我心里有了判断。


    阿格是走路的人,小木才是挑方向的人。这孩子说卖灯为了钱,恐怕连一半都不真。


    “不是紫溪山那座。”阿格推开马二的手,“还有一座老房子,不在这边。”


    白露按住铜灯底座:“这东西确定是杜氏作坊出的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看着叔侄二人。


    “你们到底从哪拿到的?”


    阿格沉默片刻,抬头说道:


    “老家。就是刚才说的那座老房子。”


    “老房子在哪?”我问。


    这次回答的却是小木。


    “金沙江边,元谋土林后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