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> 科幻小说 > 北派散土往事 > 第107章 老井
    我赶紧凑过去。


    在“杜氏之宅”下面,还有一行很小的刻字,长期埋土里,泥垢压进笔画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

    郑有德念道:


    “东行第七代,安宅于此。”


    院里安静了。


    远处山里有狗叫,叫了两声又没了。


    郑有德盯着那块石头,半天没动。


    “楚雄那本家谱,第七代写的是无后。”


    我说:“楚雄那支无后,东行这支还在。”


    “对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点头。


    “杜氏不是一支人跑出来的。他们早就分好了。楚雄守炉,邛都守山,安顺留宅。谁断了,另外两支还能接上。”


    马二蹲在石头前,伸手想摸不过停住了。


    “那安顺这支后来去哪了?”


    郑有德没回答。


    这问题没人能答。


    石头还在,宅子还在,杜家的人却没了,千百年过去,后人把自家祖宅当成了猪圈和土墙,底下的铜器被五百块钱一件件卖散。


    这事想想就让人心里发堵……因为不是卖给我们!!


    郑有德看向李老汉。


    “李兄,您家这房子,以前是谁的?”


    李老汉扶着门框,望着那块翻出来的石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
    过了很久,才说:


    “我爷爷说,这地方以前住过一户大人家。”


    “后来,败了……”


    李老汉说败了,可我听着心里总觉得不对。


    杜氏不是普通人家。


    邛都留过金饼,楚雄留过火祠,安顺这边能刻下东行第七代,安宅于此,说明这一支当年也不是逃难路上随便找个地方落脚。


    他们能把铜器装进陶瓮,埋进猪圈底下,就不会只在地上留一块垫脚石。


    郑有德蹲在石头前,手电照着那行小字,看了半天才站起来。


    然后转头问李老汉。


    “后院那口井,还能下?”


    李老汉脸色有点不自然。


    “井都干多少年了,有啥好下的。”


    “看看。不动你家东西。”


    李老汉没马上答应。


    灶边的老太太停下剥豆子的手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
    过了几秒,李老汉叹了口气。


    “行,给你们看。”


    后院比前院窄,靠墙堆着碎瓦、鸡笼和几捆发黑的柴,井就在西侧墙根,井口盖着一块圆石板,上面积了一层湿滑青苔,边缘还压着两块土砖。


    这类井,在贵州山村不算少。


    安顺这地方山多,地下石灰岩多,过去的人打井,有时候打几米就能见水,有时候挖十几米还是干土。


    井壁一般都用青石或者河卵石砌,越老的井,石缝里越容易长苔。


    有些人以为枯井没用。


    干我们这一行的,却知道枯井是个麻烦地方。


    它能藏人,能藏货,也能藏死人。


    尤其老宅子的井,很多不是为了取水挖的,有些井底下连着旧排水沟、地窖,甚至是逃命的暗道。


    马二拿脚尖踢了踢石板。


    “这玩意儿够沉啊。”


    “掀开!下去。”


    “我下去?”马二指着自己肩膀,“把头,我这还是半残呢。”


    “你轻。”


    马二愣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我轻?”


    郑有德点头。


    “井口老,绳子旧,你下去合适。”


    马二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


    郑有德这话听着像夸人,细一琢磨,就是说马二块头小,真出事也好往上拉。


    马二骂骂咧咧把外套脱了,先和我一起把压井的石板挪开。


    石板刚一掀开,一股土腥味就往上冲。


    井里黑得看不见底。


    张西武拿手电往下照,灯光顺着井壁一层层落下去,照到最底下时,能看见灰白色的碎石。


    “五六米。”他说。


    我问李老汉:“干了?”


    “我小时候就没水。”李老汉站在旁边,眼神没往井底看,“我爹那辈,这井就不出水。以前拿来扔烂东西,后来怕孩子掉下去,才盖上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看了眼马二。


    “放绳。”


    张西武从帆布包里拿出绳子。


    这绳子不是普通麻绳,是登山绳,外皮磨得发白,但没断丝,他每回进山都带着,军队里出来的人对绳子看得很重。


    人掉坑里,绳子就是命。


    马二把绳子在腰上绕了两圈,又打了个活扣。


    张西武看了一眼,伸手给他重新扣紧。


    “别耍。”


    “知道,我又不是头一回下洞。”


    “井壁滑。”


    “滑能滑过二爷?”


    “……哎呦卧槽!”


    马二嘴上厉害,脚刚踩到井壁第一块石头,还是老实了。


    他一点点往下挪。


    井壁石缝里全是湿泥,有些地方还长着细小的白虫,手电光晃来晃去,照得人眼晕。


    下到一半,马二忽然骂了一声。


    “妈的,石头松!”


    上头几个人立刻拉紧了绳。


    过了几秒,马二声音从下头传上来。


    “没事,踩滑了。”


    “看脚下,别看头顶。”


    “把头我又不傻。”


    马二落到井底,踩得碎石咔咔响。


    “底下全是烂泥,还有碎石头。”


    “看井壁。”


    “收到!收到!”


    马二拿手电绕了一圈。


    “井壁砌到最底下,东边有一块石头颜色不一样,别的没啥。”


    “先扒土。”


    井里传来刨土声。


    马二没带洛阳铲,下这种地方用铲子也施展不开,只能拿短把工兵铲一点点刨。


    挖了几分钟,他往上喊。


    “有东西!”


    我心里一紧。
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
    “破碗片,不知道还以为是金元宝呢。”


    很快,马二把几片陶片塞进帆布袋,张西武把袋子提了上来。


    马二又在井底翻了一阵,没再找到别的,才顺着绳子上来。


    他一露头,满脸满手都是泥,连头发里都沾着石灰粉。


    “底下啥也没有,就几块破陶片。把头,你们要是想收破烂,我明天给你们挖一车。”


    我没接他的茬,蹲下拿起陶片看。


    陶片表面有层暗绿釉,釉色不匀,边缘还有烧裂的细纹。


    不是普通坛子碎片。


    普通山村装粮食、装腌菜的陶罐,大多数不上釉,或者只在口沿抹一圈土釉。


    这几块不同,它们烧得细,胎土也紧,像是专门装过东西的器物。


    其中一块最大。


    我擦掉泥,露出半个刻痕。


    那刻痕只有两笔,一横,一竖弯钩。


    看着很像半个“杜”字。


    郑有德拿过去,翻来覆去看。


    “带回去,给白露对。”


    马二凑过来。


    “把头,就凭半个字,能看出来是杜家的?”


    “看不出来。”


    “那还当宝?”


    “因为它不该在井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