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二没听懂。
郑有德把陶片放进油纸里,压低声音。
“井底是碎石层,陶片却新翻出来的,断口上没吃泥。它原来不在最上头。”
我也反应过来了。
“有人动过井底。”
郑有德点头。
“而且不止翻过一次。”
李老汉站在旁边,手一直揣在袖子里。
郑有德看着他。
“李兄,这口井,以前有人下去过没有?”
李老汉没说话。
风从院墙外头吹进来,槐树叶擦着土墙,发出沙沙声。
老太太忽然在后头说了一句。
“有。”
她说的是本地方言,声音干巴巴的。
李老汉回头看她,嘴动了动没拦住。
老太太继续说:“好多年前,有人夜里来过。早上起来,看见井边有湿脚印,顺着墙根走,走到外头没了。”
马二皱眉。
“湿脚印?这井不是干的吗?”
老太太摇头。
“井是干的。脚是湿的。”
院子里一下静了。
我看向井口。
井底没水,来的人脚却是湿的。
只有两种可能。
要么那人刚从别处踩了水回来,故意翻墙装神弄鬼,要么……这口井底下还有别的地方,能通水。
郑有德问:“哪一年?”
“记不清了。我儿子还活着那几年,后来他去矿上……我就把这井封死了。”
李老汉没往下说。
马二盯着井口,嘴里嘟囔了一句。
“那东西不会早就被人捞走了吧?”
“不一定。”郑有德说。
“为啥?”
“真捞到东西的人,不会只留下脚印。”
我接了一句。
“可能没捞到。”
郑有德看了我一眼。
“再下。”
马二当场瞪大眼。
“还下?我刚上来!”
“东侧挖半尺。”
“你们这是逮着一头驴往死里使唤。”
郑有德看着他。
马二骂到一半,自己把后半句咽回去了。
他重新系绳子。
这回张西武把手电递给他,又塞了一把短撬棍。
“东边那块石头,别硬砸。”
“知道了,张连长。”
马二第二次下井,明显比刚才快,落地后他没废话,直接去东侧挖。
井上几个人都没出声。
只听见井底工兵铲刮土的声音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忽然。
“当!”
声音很闷。
不是碎石。
我蹲到井口边,耳朵贴着井沿。
井下的回音往四周散,底下不是实土。
东侧那片,有空。
马二在下头喊。
“碰到硬东西了!”
郑有德问:“多大?”
“不是石头块,平的!”
“把边上清出来。”
马二挖得更慢了。
十几分钟后,他声音变了。
“把头,这玩意儿真有字!”
张西武把手电往下压。
灯光照到底,井底东侧的泥被扒开一片,露出一块青黑色石板。
石板嵌在井壁根下,边缘被泥封着。
上头有字。
隔着五六米,我看不全。
但最中间那两个字,我认出来了。
杜宅。
郑有德盯着井底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过了几秒,他才开口。
“马二。”
“啊?”
“撬开。”
“先别撬。”
我趴在井沿上喊了一声。
马二仰着脖子骂:“小陆爷哎,你跟把头商量好没有?一个叫撬,一个叫停,我在下头到底听谁的?”
“听九峰的。”郑有德说。
马二嘟囔了两句,把撬棍从石板缝里抽了出来。
我让张西武把绳子放长,自己顺着井壁下去,井口看着不深,真到了下头,头顶只剩一个白亮的圆口,人说话会撞着井壁往回返。
井底不到两丈宽,我蹲到东侧,把耳朵贴在那块黑石板上,用撬棍轻轻敲了三下。
第一下沉。
第二下有回音。
第三下,声音往右边偏。
“后头不是整间地窖,就是个小夹格,右边深,左边浅。石板可能卡在槽里,朝外硬别会断。”
马二拿袖子抹脸上的泥。
“你早下来不就完了,害我在这儿当半天井底之蛙。”
枯井藏东西,北方也有,但北方井多是竖井,藏宝一般压在井台、辘轳石或者井砖后头,而贵州不一样,这边石灰岩多,有些老井挖着挖着碰上岩缝,干脆顺着岩缝修小龛。
外人往下看,只当是井壁修补,谁也不会想到后头还能塞东西。
这种地方最怕乱砸。
石板一碎,碎块往里塌,东西没拿到,暗格先堵死了。
我摸到石板左下角,那里有个小指粗的凹槽,泥封得很实。
我用刀背刮开泥,露出一道半圆形铜环。
铜环已经发黑,贴着石面,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九峰,这杜家人挺会过日子,连把手都给留了。”
“不是把手,是锁扣。”
我顺着铜环往下清,下面压着一根横销,横销不是铜的,是硬木外头涂了黑漆。
井底潮,普通木头早烂了,这根还能保住形,应该泡过桐油。
我没敢拽,先叫张西武放下来一截细绳,把绳套在铜环上。
“你上去。”我对马二说。
“凭啥?”
“石板开了不知道后头有没有塌土。你肩上有伤,真压住了,我拉不动你。”
“你能拉动谁?你小时候吃的饭还没我赌输的多。”
嘴上这么说,马二还是顺绳爬了上去。
等他离开井底,我抽出横销后退半步,让上面的张西武缓慢收绳。
铜环先是没动。
随后井壁里传出一声摩擦响,黑石板朝外斜了两寸,泥皮成片掉下来,露出后头一团黑。
没有塌方。
我等了一会儿,用手电往里照。
暗格不深,四壁全是凿平的石头,里面横放着一只灰褐色陶罐。
罐子不到一尺高,肚大口小,外面裹着已经烂成丝的麻布。
罐口封着泥。
封泥中间还压着半枚印记,只能认出一个“杜”字。
“找到东西了。”我抬头喊。
马二的脸立刻出现在井口。
“金的还是玉的?”
“罐子。”
“罐子里呢?”
“你下来替它问问?”
郑有德在上头说:“别贫。先看暗格顶。”
我用刀尖试了试顶石,又敲了一遍。
石头稳,缝里也没有新泥,那只陶罐看着不大,我双手一托,却没托动。
沉得很。
它至少有二十多斤。
我没在井下开。
老封泥一旦破了,里头不管是帛、纸还是木简,遇上井里的湿气都可能坏。
过去有人挖到古墓漆盒,见着字就吹土,结果一口气下去,漆皮连字一起卷了。
古玩这行有时候最值钱的不是手快,是忍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