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西武把绳套放下来。
我拿旧衣服裹住陶罐,在罐腰和底部各捆一道,又检查两遍。
“起。”
绳子慢慢绷直。
陶罐离开暗格时,底下掉出几粒黑色硬块,捡起一粒闻了闻,是木炭。
杜家人把炭铺在罐底,除了吸潮,也能观察暗格是否进过水。
陶罐被拉上去后,我也出了井。
李老汉和老太太站在后院门口,两个人都没靠近,那只罐子埋在他们家地下不知多少年,如今真摆到眼前,老两口反而不敢看了。
郑有德问李老汉:“在你家出的东西,按规矩该给你一份。罐子我们开,里头要是钱货,价另算。要是字货,只给封口钱。”
李老汉舔了舔嘴唇。
“字也能卖钱?”
马二坐在地上喘气:“有的字值钱,有的字看完要命。你这罐子,我看是后一种。”
郑有德瞥了他一眼,让他闭嘴。
最后李老汉收了两千块钱。
他没问罐子里有什么,只说别在正屋开,怕弄脏供桌。
我们把陶罐搬到灶房旁的小屋,关门遮窗,张西武守门,我和马二铺开油布,郑有德拿小刀沿封泥外圈一点点剔。
泥封下面还有一层蜂蜡。
蜂蜡里混着黑灰,捏上去不硬,说明罐内没怎么透气,封口打开后,里面不是铜器,也不是钱。
是一卷绢帛。
绢帛卷在细木轴上,外面又包了一层涂漆麻布,陶罐之所以沉,是罐底压着一圈铅块,用来稳罐防倒。
我们没敢直接用手碰。
郑有德戴上旧棉布手套,把绢卷托出来,放在油布上慢慢展开。
最外一段只有几行大字。
“铁候遗物,分藏三处。邛都、楚雄、安顺。得此帛者,知其所在。”
马二看完,先愣了一下。
“这不就是老宅铁匣里那块铜片?”
“一个字没差。”我说。
当初我们以为铜片已经把杜氏三处藏地交代清楚了。
现在才明白,那块铜片只是目录,真正的东西,藏在安顺老宅井底。
郑有德继续往下展开。
后面的字越来越小,密密麻麻排了十多列,中间夹着路线和山形图,从楚雄紫溪山起,过曲靖、沾益,再经盘州一带入安顺。
每到一处,都写着落脚时间、带走了什么、留下了什么。
有些地名早就不用了,但普安、平夷、安顺几个字还能认。
郑有德盯着绢帛说:“这是杜氏留下的完整地图。”
我顺着其中一列往下看。
东行一支不是一次走到安顺的。
头一批人护送器物,第二批人带家眷,最后一批负责抹去沿途记号,几代人走了上百年,才把这条路彻底走完。
末段列着安顺所藏之物。
我念道:“铜釜、铜灯、铜镜、长柄……这些已经出了。还有一件。”
“长柄到底是什么?”马二问。
“可能是灯架,也可能是祭炉用的火柄。李老汉不识货,只能照外形说。”
两只铜盘没在正单上。
也就是说,那只是装罐陪器,真正有用的是这四件。
马二指着前面的总记。
“散于三处……邛都、楚雄、安顺?”
“对上了。”
郑有德没有接话,他的目光停在绢帛最下面。
那里另有一行朱砂字,颜色已经暗了。
我凑近念了出来。
“东行有器,鬼藏于佛。”
屋里没人出声。
过了半晌,马二才问:“鬼藏于佛?佛在哪儿?”
郑有德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,还是老规矩没点。
“不在安顺。确实在藏区。”
火祠帛书里的“以铁为塔,以玉为胎,以佛为形”,东行寺里“叩之有玉声”的铁佛,还有贡嘎多吉的灵塔,全连上了。
我以为这已经是绢帛的最后一句,正要收手,却发现木轴背面还粘着一条窄帛。
我用镊子挑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邛都旧物,藏于黑水塘下,待后人取。”
郑有德点着烟,只抽了一口,便把烟头按灭在地上。
“黑水塘。”
郑有德说完,把那条窄帛翻了过来。
帛条背面还有字。
字很淡,用的不是墨,像是铁锈水混了朱砂,我们刚才只顾着看正面,谁都没注意。
郑有德把油灯挪近,我用镊子按住帛角,才看清上面写的是:
“所藏非铜,铁碑一方。记炉火、矿脉、水口、运道。杜氏东行之前,留于炭山北麓。”
马二看了半天,挠了挠头。
“啥意思?”
“黑水塘下头有一块铁碑,是杜家东行前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。”
“啊?九峰,黑水塘咱不是去了吗?”马二瞪着眼说,“上头那个石台,暗格,乱石,咱全摸过了,没发现有什么铁碑啊。难不成那东西在水底下?”
我重新看了一遍帛条。
“绢帛上写藏于黑水塘下,就是在水底。”
马二一拍大腿,牵动肩膀伤口,疼得嘴角一抽。
“我早就说那塘子不正经!水黑成那样,底下肯定有货。当时要让我扎进去摸两圈,铁碑现在都到昆明了。”
张西武靠在门边说:“你不会水。”
“我会!”
“恩,下去就会了。”
马二没听出这话不对,点头道:“还是铁拳懂我。”
其实马二会水,安定侯墓那次就不说了,以前刚入行历练时说是跟南派掏过不少水洞子,当然这是他自己说的,具体有没有没人知道。
不过,黑水塘那种地方,不会水的人真下去,确实很快就什么都会了。先会呛水,再会沉底,最后会让别人给他摆席。
还有铁器入水和铜器不一样。
铜器表面生锈,很多时候能形成一层保护壳。铁器长期泡在含矿物质的水里,表面看着还在,实际内部可能早已酥了。
尤其是铸铁碑,厚是厚,可铸造时杂质多,一旦水进到内部孔隙,捞上来见风,几天就能起层、掉渣。
过去有人从河里捞出铁炮,刚出水还完整,放院里晒了半个月,炮身自己裂成几块。
所以水下铁器最麻烦的不是找到,是怎么带上来,怎么保住才是关键。
郑有德把帛条放回油布上。
“先问白露。”
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小灵通,递给我。
小灵通信号不算好,在山村里更差,我拿着电话走到前院,站在大槐树下试了几次,才拨通老猫杂货铺的号码。
响了两声,电话就接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