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喂?”
是白露。
我抬头看了眼天,已经后半夜了。
“你还没睡?”
“你们带着字货在山里,我怎么睡?”
她声音很清醒,旁边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我把枯井、陶罐、绢帛,还有黑水塘下铁碑的事说了一遍。
白露中途没打断,等我说完,才问:“帛上是不是写了记炉火、矿脉、水口和运道?”
“一个字不差。”
“那铁碑可能不是你们想的铁碑。”
马二隔着几步听见了,大声问:“铁碑不是铁碑,还能是铁锅?”
白露在电话里说:“可能是冶铁记录。杜氏把不能带走的东西铸在铁板上,再沉入水底。上面记的不只是家产,还有矿在哪里、窑怎么建、水怎么引、铁料怎么运。”
郑有德从我手里接过电话。
“研究价值呢?”
“如果保存完整,比金饼、铜印都重要。”
郑有德没再问,只说:“等我们回去。”
那晚我们就在李老汉家借宿。
绢帛重新裹好,放回陶罐里,但没再封口,张西武守前半夜,我守后半夜。
马二本来要抢着守,结果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,呼噜打得李家鸡都不敢叫。
天刚亮,我们便收拾东西离开。
李老汉站在大槐树下送我们,他看着张西武怀里的陶罐,几次想问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那东西,真是以前住这儿的人留下的?”
郑有德点头。
“是。”
李老汉低头看着门前那块“杜氏之宅”的石头,半天没说话。
罗司机还算守信,真在村口等了一夜。他见我们出来,先看陶罐,再看我们身上的泥。
“收到宝了?”
“收到个尿罐子,回去给你留着。”
罗司机骂他晦气,发动车子往幺铺镇开。
我们没在安顺停,沿贵黄公路返回贵阳,再从贵阳坐火车回昆明。
陶罐不能托运,张西武一路抱着,谁碰一下他就看瞪谁一眼。
那眼神比列车员的罚款单还管用。
回到昆明时,天刚擦黑。
杂货铺已经关了半扇门。
白露坐在柜台后,桌上摆着放大镜、宣纸、铅笔和几本旧地名册。
我们一进门,她没问路上有没有危险,先伸手。
“绢帛。”
马二把肩上的包往地上一扔。
“白小姐,你好歹先问问伤员死没死。”
白露看了他一眼。
“能说这么多,死不了。”
“你这人没有同情心。”
“有,不多,省着用。”
陶罐搬到后院,白露戴上手套,一点点展开绢帛,从头看到尾,又把那条窄帛放在灯下看了十几分钟。
最后,她抬起头。
“这条线终于连上了。”
“黑水塘能不能下?”
“能。但不能乱下。”
马二立刻来了精神。
“把头,直接干回西昌,咱搞几台抽水机,把塘子抽干!一台不够就三台,三台不够就十台。”
白露摇头。
“我上次观察过,黑水塘的水不是死水。它连着地下水脉,雨季水位还会上涨。你在上面抽,下面就会补,抽不干的。”
马二想了想,又说:“那就搞潜水装备,不用多,一套就行。二爷直接干下去,把铁碑干上来!”
“你会用潜水设备?”
“当然会!不是我跟你吹……”
马二要吹的就是安定侯墓里的事,这些事白露也略知一二,因为他已经吹过不少回了!
白露没再搭理他。
郑有德坐在桌边,用独臂转着茶杯。
“潜水装备能弄到,但要搭人情。断龙岭那次,咱们已经欠出去不少。江湖上的人情不是白送的,今天借一套设备,明天人家让你替他看个墓,你不能不去。”
马二小声道:“那也不能让铁碑继续泡澡。”
白露把帛条推到郑有德面前。
“铁碑上可能有杜氏冶铁的全部记录,比金饼和铜印都重要。老朱的人去过黑水塘,吴斌也知道那个地方。我们不拿,迟早会被别人拿走。”
郑有德抬眼看她。
“你想找吴斌?”
“他在凉山做矿,水泵、气瓶、呼吸器、绳索,他比我们好弄。”
我也明白了。
吴斌要分三成利,不能光坐茶楼等着分钱,该他出力的时候,谁也别客气。
郑有德点了点桌面。
“先把帛上的东西弄清。去西昌以后,我找他谈。他要连这点东西都拿不出来,三成利就得重新算。”
这话定下来后,白露用了整整七天整理绢帛。
把杜氏东行路线、沿途落脚点、埋藏点和家族传承分别抄出,又拿旧地图对照地名。
很多汉代、唐代的地名早就变了,只能从山川和驿路反推。
第七天下午,她在墙上挂起一张手绘图。
“杜氏在西南经营了上千年,不只冶铁,还做贸易。邛都的铁料、楚雄的铜、安顺的盐和药材,都在这条线上走。”
郑有德盯着图看了一会儿。
“贸易路线可能还在。”
马二咬着半块饵块问:“贸易路线跟咱们有啥关系?咱又不开货车。”
“如果杜氏的贸易路线还在用,就说明还有人在走。”
我看着从西昌、楚雄一路伸到安顺的那条线。
“你是说,杜氏直系后人可能还在?”
“对。”
白露说完,忽然把绢帛最右侧卷起的毛边挑开,那里藏着一行比米粒还小的字,先前被折痕压住了。
她逐字念道:
“炭山西南三十里,杜氏铸铜之窑。器成而藏,以待后人。”
郑有德站了起来。
“铸铜窑。杜氏不止冶铁,还铸铜。”
我问:“那铸铜窑里还有东西?”
白露从抽屉里拿出广州吴老板的电话号码,又把铜釜火纹的临摹图压在旁边。
“那个姓吴的广州买主,可能就是走这条贸易路线的人。”
马二嘴里的饵块也不嚼了。
白露点着铜釜底部的火纹。
“铜釜那些都在他手里。铸铜窑那件器的线索,可能也在他手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