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> 科幻小说 > 北派散土往事 > 第123章 废墟
    走到中午,前面终于出现一条深沟。


    沟里没水,只剩一条发白的石床,两边山壁夹得很紧,往里看能看见大片塌下来的红褐色岩层。


    沟口外侧有一片缓坡,坡上满是断墙、碎瓦和黑色炭渣。


    阿普站住了。


    “石门沟。”


    周海生把地图摊开,对着山形看了半天,声音有点发哑。


    “就是这儿。”


    我走近几步,蹲下抓了一把地上的黑渣。


    渣很硬,里面混着烧红的土块,还有不少碎陶片,陶片厚薄不一,有些内壁带着烧结的灰壳,有些上头留着很浅的凹槽和纹路。


    这不是普通人住的废村。


    这是窑区。


    马二站在坡顶往下看,嘴都张开了。


    “比黑石梁大多了。”


    确实大。


    黑石梁那边是铁窑和窖藏,更多像一片被荒山吞掉的旧作坊。


    可眼前这片废墟,顺着山沟铺出去很远,土墙残基至少有十几处,地上炉渣一层压一层,连野草都长得稀稀拉拉。


    白露蹲下捡起一块陶范残片,用手指擦掉表面红土,露出了里面一截火纹。


    “量很大。杜氏在这里干了很久。”


    “散开找。先找封口,找地基,找新土。”郑有德说道。


    “别离太远。”张西武补了一句。


    我们分成两拨。


    我和马二往东摸,白露跟着郑有德和周海生看废墙、炉坑,张西武带阿普绕外围走。


    我蹲在一处塌墙边,拿伞兵刀拨开炭渣,底下露出半截烧变形的铜块。


    不是成器,像浇铸时流出来的废铜。


    马二刚想伸手,被我挡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别乱碰。”


    “咋了?铜疙瘩也咬人?”


    “地上有脚印。”


    马二立刻低头。


    炭渣地留脚印不容易,风一吹就散。


    但我脚边那几个印子压得很深,边缘还没完全塌,鞋底纹路是胶底大头鞋,六码往上,踩过来的方向正是山沟深处。


    而且不止一个。


    张西武从西侧快步过来,手里捏着半截草根。


    “有人来过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抬头:“多久?”


    “新旧都有,最近的,没超过三天。”


    白露脸色一下变了。


    “河南帮?”


    郑有德蹲下看了看脚印,没急着下判断。


    “不一定。河南帮爱穿解放鞋、胶鞋,香江那帮人也有可能。这里有外来人,也可能有本地矿工。”


    马二问:“那还找不找?”


    郑有德站起身,往山沟里看了一眼。


    “找。现在得快。”


    就在这时,张西武忽然抬起手。


    所有人都停住了。


    他没说话,只朝废墟西边指了一下。


    那边有一段塌了一半的石墙,墙后堆着几块长条石,乍一看像山里常见的挡土石,可石条平码得太整齐了,缝里还塞着发黑的泥灰。


    我走过去,拔出伞兵刀,在石缝边轻轻刮了一下。


    泥灰底下露出一层灰白色东西。


    白露也跟过来,盯着看了几秒,声音压得很低。


    “不是石灰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问:“是什么?”


    白露伸出手,没碰,只指着缝隙边缘。


    “铅封。”


    马二盯着那几块石条,咽了口唾沫。


    “草的。”


    “又是铅封。”


    说完马二先蹲下了,他没直接上手,只拿刀背敲了敲石条。


    这个动作比以前稳多了,换作早几年,他八成已经把撬棍塞进缝里,先撬了再说。


    石条一共有四根,上下平码,封口不到一米宽,后面大概只容一个人弯腰进出。


    灰白色的铅灌在石缝里,最厚的地方接近两指,外面又抹过一层掺炭灰的泥。


    黑石梁那个窖藏也用了铅封,但只是拿铅板盖顶,再以黄泥、石灰封边。


    可眼前这个不一样,它是把熔铅直接浇进石缝,等于给四根石条焊在了一起。


    马二看了半天,吐出一句:“草的,这帮杜家人防谁呢?”


    白露纠正他:“不是防人,是防潮。”


    “顺便防人。”


    “也可能是封炉以后不想再开。”


    “那更得开,死人说不想,活人就不干了?”


    白露瞪了他一眼,却没再骂。


    张西武把背包放下,走到石条前,先用掌根推,又抓住上面一根石条往外晃,最后将军刺插进旁边土层,试了试承重。


    “很紧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蹲下,用独臂摸了摸铅封外沿。


    “封得比黑石梁结实。里面可能也比黑石梁更干。”


    周海生听到这里,眯着的右眼动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

    “铅封不裂,外面的水进不去。石门沟背风,门口又高过沟床,山洪也灌不进来。”


    周海生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

    我却看了他一眼。


    这一路上,周海生最关心的不是铜器值多少钱,而是窑里还能留下多少东西,他看见陶范会激动,看见废铜也舍不得挪眼。


    要说他只是想认祖,我不全信。


    可要说他只认钱,也不对。


    人一旦在一件事上花了十年,那件事就不只是钱了。


    马二从老猫带来的包里翻出撬棍。


    “撬开?”


    郑有德抬眼看他。


    “不急着开。先看周围有没有别的入口。”


    “这都摸到门了,还绕啥?”


    “找退路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说完,马二便把撬棍放了回去。


    下地的人有个毛病,见到封口就心痒,不只是马二,我们每个人同样都是。


    铅封、白膏泥、封门砖,这些东西跟赌场桌上的骰盅差不多,明知道掀开不一定是好结果,手还是想往上伸。


    可真正活得久的把头,第一眼看的从来不是怎么进去,而是出了事以后从哪儿出来。


    古窑址和墓还不一样。


    墓道大多有规制,哪怕被土压了,也能按朝向找,可窑场是边用边修,烟道、料坑、工棚、排水沟全挤在一起。


    几百年下来,上一代的废炉可能就是下一代的地基,要是一脚踩空,可能就是掉进十几米深的旧炉胆。


    那种坑壁被火烧得硬,底下又积着炭灰,人掉进去,喊声都传不远。


    我们分头查看废墟。


    白露拿着铁碑窄字的抄录本,从封口往外一步步比。


    周海生跟在她后面,两人绕过塌墙,又沿石门沟北侧走了一圈。


    我和马二检查地面。


    脚印从沟里进来,到封口前变得很乱,至少有四个人,其中一人的左脚鞋跟磨得偏外,每一步都往旁边撇。


    还有个人穿的是硬底皮鞋,鞋尖窄,在这种山里很不合适。


    马二指着那排窄鞋印。


    “九峰,你说是河南帮吗?”


    “不一定。”


    “也是!那帮人舍不得穿皮鞋进山,他们怕泥比怕死还厉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