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> 科幻小说 > 北派散土往事 > 第144章 回声
    “你的人也没了?”


    “一个都没跟上。”


    “你们没留绳?”


    陈落芸看着我不说话。


    显然留了。


    只不过绳子没管用。


    这座炉城和上面的回廊不一样,上面是一条路藏着几条岔道,只要绳子不断,人就能顺着绳子退回去。


    炉城里的石柱和巷口太多,绳子拖过墙角会改变方向,还可能从另一条近路横穿回来。


    一条绳子如果绕成了圈,跟着它走,只会更快回到原处。


    “你怎么到水坊的?”我问。


    “顺水沟走。”


    “走了多久?”


    “快一个钟头。”


    马二指着身后的池子:“我们也是顺水来的。”


    话罢,三个人同时没说话。


    顺水并没有把我们带出去,它把我们都带到了这口池子。


    我走到暗渠边,俯身听了听,水从石孔后流进来,在池中打了一个旋,又从左下角的窄沟排走。


    两边都有水声,进水声急,出水声低。


    这口池子不是排水池,是分水池。


    地下工坊用水,不可能只挖一条沟,洗矿要水,降温要水,和泥做范也要水。


    水从北渠引入炉城,在水坊蓄起来,再分去各坊,人顺着任意一条支沟走,最后都有可能回到这里。


    “不能再顺水了。”我说。


    陈落芸问:“你知道路?”
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
    “那你说什么废话?”


    “但我知道哪条不是路。”


    “呵呵,本事真大。”


    “还行!比拿刀问路强一点。”


    陈落芸手又摸向腰后。


    马二赶紧站到中间。


    “行了行了,都是一个锅里的。先出去,出去以后你俩找个地方单练,我卖票。”


    我没再招惹她。


    离开蓄水池,陈落芸走中间,我和马二一前一后,她不放心我们,我们也不放心她,这样谁都不能突然转身下手。


    走出水坊不到百步,前方传来白露的声音。


    “九峰!”


    声音很清楚。


    我马上停住。


    马二张嘴要回,被我一把捂住。


    “听。”


    几秒后,白露又喊了一声。


    “九峰!”


    两个字的高低、长短,跟第一次一模一样。


    活人连喊两次,很难连换气声都一样。


    陈落芸低声问:“什么东西?”


    “回声。”


    “回声会隔这么久?”


    “会。”


    炉城里有水、有空屋,还有粗细不同的矿道,声音钻进长通道,撞上远处石壁再返回来,能比原声晚好几秒。


    有些封闭矿井甚至会出现三次、四次回声,每次方向都不同。


    早年矿上有种说法,井下听见熟人叫名字,千万别答。


    老人说那是死在井里的人找替身。


    我不信这个。


    真正危险的是,你听见有人在左边喊,追过去,声音下一次从右边出来。


    人在黑暗里一急,很快就会偏离主巷。


    过去煤矿出事故,救援队找人时很少只靠喊话,他们会敲管道,按固定次数传信,因为人声太容易被风道带偏。


    “白露第一次喊的时候,声音可能在半刻钟前。她现在不一定还在那里。”


    马二扒开我的手。


    “那也得找。”


    “找,但不能跟声音。”


    “跟什么?”


    我照向地面。


    几道车辙从巷子里穿过。


    水坊附近潮,车辙中的泥还保留着深浅差别,左边一道浅,右边一道深,到了转弯处,外侧车辙压得更宽。


    我蹲下摸了一把。


    “跟车走。”


    陈落芸问:“车能带你出去?”


    “炉城里几百人,每天要运矿、运炭、运粮。巷子能拿来困外人,不能把自己人也困死。古人不靠认墙,他们认车道、坊牌和地上的料。”


    马二恍然道:“就跟商队认骆驼粪一样?”


    “差不多,不过你这个说法恶心了点。”


    我用刀撬起车辙边一块碎料。


    一面发绿,一面带黑。


    绿色是铜矿,黑色是炭。


    这里既不是单纯进矿的路,也不是单纯送炭的路,而是两种车都走过的主道。


    我们沿着较深的车辙前进。


    前两处岔口都有铜渣,第三处开始出现碎陶片,越往前,陶片越多,路面也更平。


    白露推测过,五坊不是只按方位分,而是按活计分,水坊管水,西坊近矿,南坊有炉,中间区域很可能管分料、记工和发放东西。


    所有车都得经过中间。


    找到中坊,才可能找到进出炉城的总路。


    走了大概一刻钟,陈落芸忽然抓住我的背包。


    “停。”


    我刚要问,她抬手照向头顶。


    洞顶垂着几根烂木头,其中一根裂开了,细沙正在往下漏。


    这种木头叫顶木。


    老矿井里常用整根松木撑顶,木头受压之前会先裂,矿工把那声音叫木头说话。


    听见一下不用怕,连续响三下就要跑。


    因为第一下是木纤维断,第二下是顶板沉,第三下之后,留给人的时间可能只有几口气。


    我们头顶这根没出声,是因为早烂空了。


    真正受力的是旁边一块斜岩。


    陈落芸刚松开我,斜岩后面便传来咔的一声。


    “快跑!”


    我们转身就跑。


    身后先掉下碎石,接着整片顶土压了下来,陈落芸脚下一滑,半条腿陷进车辙。


    马二回身抓住她衣领,我拉住马二的腰带,三个人一起向后摔。


    一块脸盆大的石头砸在陈落芸刚才的位置。


    灰尘一下灌满巷子。


    我趴在地上嘴里全是土,背后的铜鼎撞了一下,闷响很实。


    我赶紧翻身去摸。


    棉衣外层磨破一处,里面的鼎没裂。


    马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,还不忘骂:“你先摸自己!东西没碎,你肺快碎了!”


    陈落芸坐在地上,右脚鞋被石头刮掉一半,她把鞋拽回来,低头检查着脚踝。


    “能走吗?”我问。


    “不能走你背我?”


    “让马二背。”


    “凭啥?”马二问。


    “你刚才都救了,救人救到底。”


    马二脸一下黑了。


    陈落芸站起来试了两步,好在脚踝只是擦伤,没有扭到。


    她看了看马二。


    “算我……不对!扯平了!”


    马二拍着衣服上的灰。


    “别,一码归一码。岳阳那一脚你要想还,踹九峰,是他出的主意。”


    我差点给他一脚。


    塌方堵住了后路,主车道也被埋了一半,好处是梁照的人就算追到附近,短时间也过不来,坏处是我们只能继续向前。


    再走不远,地面出现了大片白灰。


    陈落芸刚跨进去,我就把她拽了回来。


    “别走低处。”


    “怎么?”


    “你没觉得胸口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