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> 科幻小说 > 北派散土往事 > 第156章 晋南
    郑有德说完,屋里瞬间安静。


    官渡夜里有运菜的拖拉机经过,柴油机响得窗户都在抖。


    老猫把炉子上的水壶提下来,给每个人倒了半碗水,他嗓门一向大,那晚却连壶底碰桌子都很轻。


    马二坐在郑有德对面。


    “我爹是把头?”
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


    “那他凭啥带人下去?”


    “因为他听见了。”


    我下意识看向郑有德。


    这句话,在我们这一行里有很多意思!能听土,能听墙,能听棺材里的空响,也能听山腹里的水脉。


    可郑有德说的那个听见,显然不是这些。


    只见把头夹起碗边那根红梅烟,烟灰已经垂下来一截。


    “那是光绪年间留下的一处老口子,在山西临汾往南,曲沃和绛县交界的紫金山里。具体地方我不说了。那地方现在修了路,山也让人挖过,再说没有意义。”


    二十多年前,马天生替人修窑洞,在一面旧土崖后听见过哭声。


    不是女人哭,也不是野猫叫。


    每天后半夜子时以后,土里会响三次,第一声远,第二声近,第三声就在耳边。


    村里老人说,紫金山下面压着一座没有封土的皇陵,墓主人活着没当成皇帝,死后却按皇帝的规制下葬。


    每逢阴年阴月,墓里就有人点名。


    谁应,谁死。


    马天生不信这个,拿一根烧火棍敲了三夜,最后听出哭声后面有水音,水音下面还有一层空腔。


    他没敢自己动,去太原请了李牧之。


    郑有德说到这个名字时,老猫忽然抬头。


    “北派炮神?”


    “是他。”


    李牧之在当年的北派很有名,此人不是军伍出身,却能把硝铵、木屑和柴油配得比矿上的药还稳。


    把头说他听雷也厉害,点一根药捻,光听山体回声,就能大概判断后面是实土、砖墙还是空洞。


    老一辈下大墓,炸药不是越多越好。


    药量小了开不了墙,药量大了墓顶和人也会一起下来。


    真正会放炮的人,会先打一个指头粗的探眼,塞少量药试响,再按回声加药。


    孙殿英炸东陵靠的是军队和炮,江湖土工没那条件,一包药用错,全锅人都得埋进去。


    所以李牧之的名号,不是吹出来的。


    那次一共去了七个人。


    带队的是李牧之。


    土工是马天生和郑有德。


    剩下四个也都有名号。


    会开锁的陶三指,专看汉砖和墓顶的谢瓦匠,能在山里三天不留脚印的杜七,还有一个懂尸毒和草药的孙郎中。


    我听得后背发凉。


    这些名字,我在安西听老摊主提过两个。陶三指据说能隔着棺盖听出锁簧位置,后来突然没了消息。


    杜七更邪乎,有人说他死在甘肃,也有人说他去了缅甸。


    原来,他们都进了晋南那座墓。


    郑有德道:“那不是普通墓。”


    马二问:“谁的?”
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
    白露问道:“墓道形制呢?”


    “前段是西汉崖墓,后段不是。”


    白露皱眉:“一座墓里有两种规制?”


    “像是汉代的人挖到了一座更早的墓,又把前后两处接到了一起。前室有黄肠石,侧室却用了整块柏木。地砖下面埋着铜管,风一过,墙里就有人哭。”


    我明白了马天生听见的哭声。


    古墓里会响,不一定有鬼。


    铜管、陶哨、空砖都能借风发声,过去有人把这种东西叫镇墓啸,也有人说是防盗机关。


    声音白天不明显,夜里山风倒灌,隔着几十丈土传出去,就成了哭声。


    可郑有德接下来的话,让我没法继续往机关上想。


    他们从一条汉代盗洞进去,前两天很顺,陶三指开了三道铜锁,谢瓦匠拆掉券顶边砖,杜七在耳室找到十几个木俑。


    第三天,他们进到后室,见到一口竖着放的棺材。


    棺材没有底。


    一具穿黑衣的尸体站在里面,脚下钉着两根青铜钉。


    白露问:“尸体保存得好吗?”


    郑有德看了她一眼。


    “脸是软的……”


    屋里一下又没声了。


    千年尸体不烂,并不算绝无可能。


    长沙马王堆的辛追夫人出土时,皮肤仍有弹性,关节还能活动,古墓的温度、湿度、棺液和密封条件碰巧合适,确实能保存尸身。


    可站着的尸体,脸还是软的,从我入行以来都没听说过。


    我忍不住问:“把头,那是不是粽子?”


    “行里有人这么叫。”


    “真会动?”


    郑有德沉默片刻。


    “九峰,墓里有些东西,能不分真假就别分。你看见它不动,绕过去。看见它动,更要绕过去。”


    马二紧跟着问:“把头,到底动没动?”


    “动了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只说了这俩字。


    后面陶三指最先死。


    他以为铜钉是镇物,想拔下来看看,第一根刚松,竖棺里的尸体便往前倒,陶三指伸手去挡,尸体两只胳膊夹住了他的脖子。


    李牧之和马天生一起撬,没撬开。


    那东西的关节不像活人,也不像僵死的尸体,胳膊能弯,但弯过去以后便锁死,陶三指的喉骨当场断了。


    孙郎中拿雄黄酒泼过去,尸体脸上冒出白烟,嘴却张开了。


    谢瓦匠离得最近,被它咬住半边脸。


    “等等。”我打断郑有德,“死尸怎么咬人?”


    “我说了,它动了。”


    “靠啥动?”
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
    后来很多年,我查过一些资料。


    古墓里有一种尸体,筋膜脱水以后会收缩,遇温度和湿度变化,手脚确实可能改变位置。


    还有些尸身腹内积气,翻动时能出声,甚至能突然坐起。


    可这些解释不了陶三指的脖子,也解释不了谢瓦匠脸上的牙印。


    千年都难碰一回的东西,郑有德不愿多说,我们也不敢再问。


    那天墓里死了三个人。


    陶三指死在竖棺前,谢瓦匠被咬后发疯,撞进铜管井摔断了脖子。


    孙郎中想用火烧尸,黑衣上却渗出一层油,火顺着地砖下的铜管窜进耳室,把杜七烧成了重伤。


    李牧之看出墓室保不住了。


    让马天生背杜七,郑有德在前面清路,自己留下配药,他要炸断后室的过梁,把那东西封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