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> 科幻小说 > 北派散土往事 > 第173章 尸蜡
    “穿什么衣服?”


    尹长顺抓住我肩膀问。


    “蓝布褂,红坎肩。”


    “头上呢?”


    “银簪。”


    “左边门牙是不是镶银?”


    “没看见。”


    “右手少一截小指,你看见没有?”


    我摇头。


    马二缓过气,骂道:“老爷子,那人脸都还在!真是你老婆,她怎么可能十二年不烂?”


    白露问清水下情况以后,没有马上否定。


    “可能是尸蜡。”


    马二看她。


    “什么蜡?”


    “尸体长期泡在缺氧、潮湿的环境里,脂肪会发生变化,形成灰白色的蜡状物。它能保留皮肤和身体轮廓,有些几十年后看着仍然完整。冷水、淤泥和缺氧环境都有利于形成。”


    我以前听行里人讲过这种事。


    南方有些水洞子,棺材进水后,尸体不一定只剩骨头。


    尤其是肥胖的人,皮下脂肪多,经过一段时间会变成类似肥皂的东西。


    民间不懂,常说是尸体不腐,甚至编出成僵尸的故事。


    其实不是。


    人早死透了,只是烂的方式不同。


    尹长顺喃喃道:“是她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问:“为什么她会在冷泉眼里?”


    “船翻的时候,她被拖进去了。”


    “那身衣服是她的?”


    “坎肩是成亲那年我买的。银簪缺一片叶子,也是她的。”


    尹长顺突然跪在船板上。


    “把她弄上来。”


    没有人动。
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眼眶通红。


    “第一个条件,把她弄上来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道:“如果是近几年死的人,咱们把尸体一动,事情就说不清了。”


    “她右手小指断过,门牙镶银,腰上有一条铜扣带。你们下去看。都对得上,她就是银花。”


    “尸体卡得很死。”我道。
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
    “下面旧网和树根缠在一起,硬拉会散。”


    “别让她散。”


    老头说这句话时,声音已经哑了。


    当晚我们没有继续。


    天黑以后在水下处理遗体,风险太大。


    郑有德让船停到才村码头,设备不卸,张西武留在船上守夜。


    白露回旅社以后问了老头一些事儿,又翻了翻老猫送来的资料。


    她确认赵银花失踪时大约四十七岁,身形和水下女人相符。
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我们带上白布、帆布兜和浮力袋重新出发。


    尹长顺还带来一口薄木棺。


    棺材是旧的,没上漆,板缝里塞着麻。


    他说十二年前就买好了。


    每年都刷一次桐油。


    马二站在码头看了半天,没再开玩笑。


    这次下水前,郑有德抓住我。


    “铜钱放船上。”


    我愣了愣。
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
    “红绳容易挂东西。”


    这个理由没问题。


    水下最怕身上有多余的绳、链和挂件,一旦缠进渔网,人越挣扎越紧。


    我把铜钱摘下来交给白露。


    她接过去,用纸包好塞进帆布包。


    我和马二第二次潜到断船。


    白天看得比昨晚清楚。


    女人的右手垂在身侧,小指果然少了一截,她脚边压着一个陶罐,左腿被两层旧网绕住,腰间还有条已经发黑的铜扣带。


    尹长顺没有认错。


    最麻烦的是她身后的麻绳。


    绳子一头系着腰,另一头钻进断船底下,十二年过去,麻绳没有完全烂透,外面又裹满水草和泥。


    我们顺着绳摸过去,发现末端缠在一只铁环上。


    铁环钉在船梁里。


    尹长顺当年割断的不是腰绳,是船上另一端,剩下这截跟着赵银花沉下去,又被断船压住。


    我用潜水刀割外围旧网。


    刚割开第一层,赵银花的右臂突然抬了起来。


    我知道是水流推动,可人在水底看见一具尸体抬手,脑子跟懂不懂道理没关系。


    我本能往后一缩。


    她的手从我面前划过,抓住了肩上的气管。


    五根手指夹在管子和背带之间。


    我不敢硬扯。


    尸蜡保存的皮肉并不结实,拉一下很可能把整只手扯断。


    马二游过来,先托住她的手腕,再把我的气管慢慢抽出来。


    他对我比了个手势,意思是别慌。


    平常在岸上,他是最容易慌的那个。


    真到水下,反而稳。


    我们把浮力袋铺在遗体身后,再从腋下和腿部穿过帆布带,刚把腰部托起,断船底下突然冒出一大串气泡。


    整条船板震了一下。


    水下淤泥里会存腐败气体,木板一动,气便沿缝隙冲出来。


    气泡打在面镜上,什么都看不见,我伸手抓引导绳,摸到的却是一团头发。


    赵银花的发髻散了。


    黑灰色长发顺着水流铺开,缠住我的手腕和面镜扣带。


    我越退,头发拉得越紧。


    面镜一侧开始进水,鼻腔立刻发酸。


    马二来拽我。


    他没看见头发,直接扯住我背后的气瓶,面镜带被拉得更紧,我抬手拍他,示意别动。


    可周围全是泥和气泡,他看不清。


    呼吸头又被一缕头发缠住,往嘴角偏。


    那几秒确实吓人。


    不是怕尸体活,是怕自己因为慌乱死在一具尸体旁边。


    我摸到腿上的小刀,贴着面镜带慢慢割。


    刀刃碰到头发时没有着力点,我只能把头发缠在手指上,一点点割断。


    面镜完全进水前,头发终于松开。


    我往后退开,清掉镜内的水。


    马二看明白以后,抬手在我肩膀上砸了一拳,大概是在骂我吓他。


    随后他游到赵银花身后,把剩下的头发全部拢住,用一截布条扎起来。


    我们继续清理。


    铁环锈得厉害,麻绳却卡在船梁下面,刀子伸不进去,硬拉又会带动遗体。


    马二摸索一会儿,从腰间取出短撬杆,他不是撬铁环,而是把已经腐朽的船梁一点点压碎。


    木头外面还硬,里面早空了。


    撬到第三下,船梁断开。


    一股冷水从泥底涌出来,浮力袋向上鼓起,赵银花的身体也跟着离开树根。


    她的头突然转向我。


    嘴张开了。


    一串细气泡从口中冒出。


    我胃里一阵发紧。


    这也是正常现象,水进入空腔,身体姿势变化时,里面残留的气体会排出来。


    可知道归知道,我还是觉得她在叹气。


    浮力袋上升得太快。


    马二赶忙压住袋口放掉一部分气,遗体一侧卡在铜扣带上,腰部被拉得弯了过去。


    我顺着扣带摸到下面。


    然后割断铜扣带缠住树根的部分。


    赵银花终于完全脱离湖底。


    我和马二一左一右扶着帆布兜,沿引导绳缓慢上升。


    到离水面还有三四米时,船底传来撞击声,紧接着引导绳突然向旁边绷紧。


    一条机动艇从不远处经过。


    船浪拖动我们的平底船,水下引导绳也跟着偏,赵银花的身体被水流一推,整个人转过来,双臂压住我的胸口。


    她的脸贴到面镜前。


    眼皮完全睁开。


    眼睛里没有瞳光,只剩灰白。


    我呼出的气泡从她脸侧滑过去,她的嘴又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