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> 科幻小说 > 北派散土往事 > 第174章 胭脂
    这次从嘴里掉出一样东西。


    一颗银牙。


    银牙撞在我面镜上,又往下沉。


    我一把抓住。


    这东西能证明她的身份,不能丢。


    我们在水下稳了几十秒,等船浪过去,才继续上升。


    到了船边,真正的麻烦又来了。


    遗体泡了多年,衣服和皮肉都经不起船舷摩擦,不能用手抓胳膊,也不能像拉活人一样拽肩膀。


    张西武把船上的旧网铺开,做成一道斜兜,我和马二在水下托,郑有德和张西武从上面收绳。


    尹长顺想帮忙,手抖得抓不住绳。


    白露扶着棺材,脸色比纸还差,但一直没躲。


    赵银花的头先露出水面。


    她头发散开,脸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,湖水离开以后,皮肤很快失去水下那种饱满感,眼皮也慢慢合了回去。


    尹长顺喊了一声:“银花。”


    没人应。


    他跪在船板上,双手伸出去,又不敢碰。


    等遗体完全进了帆布兜,他才接过我手里的银牙。


    “是她。”


    老头把银牙放进嘴里咬了一下,哭了。


    我以前见过不少人哭。


    马二知道哥哥死讯时哭过,白露知道老苗死在唐山时也哭过,男人女人,年轻的年老的,声音都不一样。


    尹长顺没有嚎。


    他只是一遍遍喊赵银花的名字,眼泪和鼻涕往下流,腰越来越弯,最后额头贴在了船板上。


    十二年。


    他每天坐在洱海边,不是等赵银花自己回来。


    他是在等一个敢下去替他找人的人。


    白露背过身,把眼镜摘下来擦。


    马二坐到我旁边,递给我一支没点的烟。


    “吓着没?”


    “你没吓着?那女人抓我气管的时候,你抖没有?”


    “冷的。”


    “脸白呢?”


    “缺氧。”


    “腿软呢?”


    “踢水累的。”


    这就是马二。


    就算阎王站在船头,他也得先给自己找三个理由。


    尸体不能直接装进棺材。


    白露让我们把白布铺在帆布兜里,连同外面的水草和残网一起包住,尽量不碰遗体本身。


    上岸以后,尹长顺没有把赵银花带回村里。


    他怕村里人问,也怕当年怀疑他杀妻的人来围观。


    当天夜里,我们把木棺运到喜洲西边。


    云弄峰脚下有一片尹家的老坟地,离村道不远,地势高,往东能看见洱海。


    尹长顺早在那里挖过一个坑。


    不是刚挖的。


    坑边长着草,底部铺了旧石板,每隔几年,他都会清一次土,再重新盖住。


    原来棺材和墓坑,他十二年前都准备好了。


    只缺里面的人。


    白族老人选坟地,有人看山,有人看水,还有人只认祖坟。


    尹长顺不懂那些龙脉砂手,也没找阴阳先生,他说赵银花生前喜欢看洱海,就把墓口朝东。


    郑有德没有纠正。


    真正埋亲人,不一定非要套多少风水词,活人觉得她在那里能看见想看的东西,这块地就算选对了。


    我们没立新碑。


    老坟地里本来有一块没刻字的小石头,尹长顺用凿子刻了四个字。


    爱妻银花。


    下葬前,白露把那颗银牙装进小布袋,放在赵银花手边,马二从村里买来一套新衣服,没法给遗体换,只能叠好放进棺材。


    尹长顺往棺里放了一把旧木梭。


    那是补渔网用的。


    “她不喜欢闲着。”他说。


    土填到一半时,老头突然让我停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截麻绳,扔进墓坑。


    就是当年割断的那种绳。


    “这回不断了。”


    说完,自己推下第一锹土。


    我们回到海舌时,已经是第二天下午。


    尹长顺仍坐回原来的石头,只是没带鱼竿。


    他看着洱海很久,才说:“你们办完第一件事了。”


    白露道:“老爷子,话先说清。你手里的是不是卧牛?”


    尹长顺看了她一眼。


    “是。”


    “铜印?”


    “不是铜。”


    “玉?”


    “也不是。”
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?”


    “铁。”


    白露坐直了。


    杜氏留下的卧牛信物,我们已经见过铜印和秦玉。


    卧牛铜印对应留山一支,卧牛秦玉可能对应入南一支,现在洱海又冒出一枚铁制卧牛印,正好和铁候、杜氏工官、东行藏线连到一起。


    铁印比铜印少见。


    不是古人不会用铁做印,而是铁容易锈,传下来太难。


    普通铁印在潮湿土里埋上几百年,很可能只剩一团锈壳。


    而能在洱海边保存到现在,要么材质、工艺特殊,要么一直没进水。


    我问:“印面有字吗?”


    尹长顺点头。


    “几个字?”


    “四个。”


    “什么字?”


    “不认得。”


    白露道:“拿出来,我认。”


    “不行。”


    “我们已经把人找回来了。”


    “还有第二个条件。”


    马二忍不住道:“老爷子,您不能太过分。我们为了捞人,水肺用了十几瓶,船租了七天,差点也留水里。您先让我们看一眼,又不抢您的。”


    尹长顺道:“你们下去是为了东西,不是为了我。”


    马二没话了。


    老头说得不好听,却没说错。


    “第二个条件说吧。”郑有德说道。


    尹长顺没有马上开口。


    他先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的云弄峰,赵银花就埋在那里。


    接着,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,又用手蘸水,把花白的头发往后抹。


    那动作不像个刚埋完老婆的老人,倒像年轻人要去相亲。


    马二看得发愣。


    “老爷子,您这是干什么?”


    尹长顺问我们:“听说过胭脂门没有?”


    我没听过。


    马二的脸色却变了。


    “您找她们干什么?”


    江湖上的胭脂门,不是青楼,也不是普通卖笑的女人。


    早年跑码头做局,有蜂、麻、燕、雀几路人,“燕”靠女色和感情套人,但胭脂门比燕门更杂,她们会画妆、改脸、学口音,也会在婚丧场里扮新娘、扮寡妇、扮死人家属。


    有的帮人设局骗钱。


    有的替大户遮丑。


    还有些专给将死的人办最后一场荒唐事。


    解放以后,这一门散得很厉害。


    到了我们那个年代,真正懂旧规矩的胭脂门女人已经不多,留下的也大多藏在歌舞厅、戏班和南方夜场里。


    尹长顺伸出两根手指。


    “第二个条件,你们给我找个胭脂门的女人。”


    白露皱眉:“找来做什么?”


    尹长顺咧嘴笑了。


    这是我们认识以后,第一次见他笑。


    “银花等了我十二年,我也守了她十二年。现在她入了土,我想最后疯一回。”


    他看着我们,缓缓说出了后半句话。


    “我要再成一次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