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> 科幻小说 > 北派散土往事 > 第181章 铁牛
    郑有德最后还是接了。


    他接铁印的时候没用手直接拿,而是连着那块黑布一起托住,低头看了几秒,问尹长顺:“这东西哪来的?”


    尹长顺坐在门槛上,像是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。


    “银花捞上来的。”


    “在哪儿?”


    “洱海里。”


    “哪片水?”


    “不能说。”


    马二在旁边忍不住道:“老爷子,东西都给了,还有什么不能说的?”


    尹长顺抬头看他。


    “铁牛给你们,是婚礼的账。水里的事,是水里的账。两笔账不能混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点头。


    “行,不问。”


    说完,把铁印递给了我。


    “包好。”


    铁印比我想的沉,黑布下面像裹着一小块秤砣,我隔着布托着它,手腕都往下一坠。


    白露想看,伸手刚碰到黑布,郑有德便道:“回去再说。”


    她把手收回去,嘴里嘀咕:“都拿到了还不让看,神神秘秘。”


    尹长顺没留我们吃早饭。


    走出桃源村时,天才刚亮,苍山顶上有一层青灰色的云,洱海那边起了风。


    阿楚已经不见了,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,白露往西边村道看了好几次,我问她找什么,她说看山。


    “山在那边,你朝路上看什么?”


    “关你什么事?”


    白露背着帆布包走到前面去了。


    后来我才明白,她不是在看山,是在看阿楚。


    女人的心思,有时候比墓里的自来石还难猜,自来石至少有个槽,找对位置能开。


    女人不一样,她嘴上说没事,可能已经在心里把你骂了八遍。


    回到白鹤旅社,我们没睡。


    张西武把门窗检查一遍,又在门缝夹了根短头发,马二将桌子拖到屋中间,白露把一块洗干净的白布铺上,我这才把铁印放下来。


    黑布揭开后,屋里有股很淡的油腥味。


    不是新机油,更像老菜油烧过以后留下的味道。


    这枚铁印高不到两寸,卧牛钮,牛头低垂,四条腿收在腹下。


    牛背很圆,但雕得不精,几处转角甚至能看见锉痕,铁表那层黑壳特别硬,用指甲刮不动,边角也没有普通铁器常见的红锈。


    马二拿手指弹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叮。”


    声音短,还发闷。


    他皱眉道:“这玩意儿是铁的?我怎么听着跟石头一样?”


    “铁器表面发黑,不一定是锈。”


    白露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凑近看。


    “古人处理铁器,有淬火、涂油、烟熏,也有把铁器反复烧热后浸油的办法。表面会形成一层氧化皮,时间长了又跟油灰、矿物结在一起,就成这种黑壳。它比红锈稳定,不能乱刮。”


    “你直接说不能杀青不就完了?”


    “铁器叫什么杀青?”


    “去皮都一样。”


    “不一样。青铜器去锈叫杀青,铁器乱刮,刮完见红,几天就能掉渣。你什么都不懂就闭嘴。”


    马二看了我一眼。


    “白大小姐办完婚礼,脾气见长。”


    白露没搭理他,拿出放大镜看牛腹。


    我也看见了。


    铁牛肚子下面有一道浅槽,从前腿根一直斜到后腿,槽只有半截,到了后腿附近突然断掉,它不像腐蚀出来的,因为两边很直,明显是人工刻上去的。


    郑有德让我拿秦玉。


    秦玉一直由他随身带着,外面包了两层软布,夹在皮带内侧。


    那块卧牛玉两指多宽,一头圆,一头略尖,牛腹靠近后腿的位置同样有半道斜线。


    把两件东西并在一起,斜线还是对不上。


    一个在前,一个在后,中间缺了一段。


    白露抬起头。


    “铜印。”


    铜印没在大理。


    真铜印早被我们从西昌转到邯郸仓库,身边只有拓片和几张按原尺寸画的侧视图,白露翻出一本软皮笔记,找到铜印那页。


    卧牛铜印的牛背和秦玉、铁印相似,牛腹下面没有明显刻线,可牛背有一道笔直的合范铸缝,牛钮里面还藏过那张写着:火牛非牛,炉口向南,三更见日的铅皮。


    白露把三张图摆在一起看了半天。


    “可能缺的那一段在铜印上。”


    马二道:“铜印是印,秦玉是玉,铁牛也是印,怎么往一块儿拼?总不能拿浆糊粘。”


    “谁说一定要粘?”


    白露拿铅笔沿秦玉和铁印的轮廓各描了一遍,又把两张纸叠在一起,对着煤油灯看。


    线依旧不合。


    她换了正面、侧面、底面,一直试到上午,但什么都没试出来。


    铁印的印面也被黑壳堵住了。


    四个篆字的轮廓能看见,但笔画里满是硬结,白露不敢用针挑,只能拿湿宣纸压印。


    第一张全黑,第二张只出了三个边角,第三张勉强能看见一个“南”字。


    马二趴在桌边道:“会不会写的是南无阿弥?”


    白露转头瞪他。


    “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字。”


    “印面小,省俩不行?”


    “你再说一句,我拿铁牛砸你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一直坐在窗边抽烟。


    我们研究了大半天他没插手,等白露揉着眼睛说暂时看不出来才开口。


    “看不出来就先别看。”


    白露道:“再给我一天。”


    “没有一天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看了看窗外。


    “离开春还有半个月。关东会已经往雀儿山去过一次,老朱跟他们合了锅。等山口雪一化,走那条路的不止我们。”


    我问:“今晚走?”


    “现在走。”


    马二愣了。


    “把头,咱们昨晚刚办完婚礼,一夜没睡。”


    “车上睡。”


    “水肺呢?”


    “还。”


    “尹老头这边呢?”


    “账清了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掐灭烟。


    “东西太多,人就走不快。秦鼎、铁碑、铜印、秦玉,现在又多了一方铁印。杜氏的根咱们已经摸得差不多,再抱着这些货进藏,就是背着肉进狼窝。”


    白露皱眉道:“铁碑和秦鼎不能卖。”


    郑有德看着她。
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
    “它们有完整铭文和出土关系,研究价值比市场价高。尤其秦鼎,咸阳杜氏造、铁候监造,还有残耳壶上的秦公铸器,这些能证明杜氏进入过秦代工官体系。”
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


    “然后!应该交给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