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二嘿嘿傻笑两声,破天荒地没还嘴。
离开宾馆后,我们直接回了复兴区铁西边上那个偏僻小院。
院门一锁,屋里的气氛就变了,没人说话,所有人都在等。
等太阳落山!
等那七百五十万的定金到账。
说实话,你们现在用手机转账,几百万也就是按个密码的事。
但在千禧年那会儿,一笔七百五十万的巨款要从香江跨江进内地,那是能惊动银行行长的大事。
道上走这种黑钱,一般不走正规渠道,走的是广州芳村或者深圳水贝那边的地下钱庄。
行话叫“对敲”。
香江那边把钱打进钱庄的户头,内地这边的水房,就用几十个皮包公司的对公账户,把钱拆成几十万一笔,像蚂蚁搬家一样,打进你指定的账户里。
这种账,查都没法查,因为表面上全是正经的货款或者工程款。
下午五点半,天擦黑的时候,老猫从外面回来了。
一进屋,反手把门锁死,从破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往桌上一扔。
“到了。”老猫嗓门很大,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,“七百五十万。一分不少。我让柜台打的流水单子,全在这儿。”
马二“嗷”的一声跳了起来,抬手就要拍桌子。
“坐下。”把头坐在炕沿上,厉喝道。
马二硬生生把手停在半空,讪讪地收了回去,坐回板凳上,但两条腿还是不住地抖。
把头没去碰那个塑料袋,而是转头看向老猫:“这笔钱,是怎么进来的?”
“拆了十二笔。”老猫拿过塑料袋,把里面一沓银行回单倒在桌上,“全是走南方的贸易公司账。广州的、深圳的,还有两笔是从福建那边过来的。”
把头点点头,掏出旱烟点上:“老猫,把每笔款项的来源、打款时间、经手单位,还有底下留的联系人和电话,全给我抄下来。一字不落。”
马二急了:“把头,钱都到了,还查这干啥?咱们赶紧分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把头吐了口烟,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马二的脸,“账没查清,钱不能散。九峰,你帮老猫一起看。”
“好。”我走过去,拉开桌上的灯泡开关。
灯泡因为电压不稳,忽明忽暗,我拿起那些回单,一张一张地看。
前八张都没什么问题,全是南方沿海的皮包公司,联系人也都是些张三李四的化名。
但当我翻到第九张的时候,我的目光突然顿住了。
这是一笔五十万的汇款。
打款方不是南方,而是北京的一家叫“瑞丰商贸”的公司。
这不奇怪,地下钱庄在全国各地都有户头,但真正让我后背发凉的,是回单最底下,附注栏里留的一个联系电话。
联系人姓刘。座机尾号:3802。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。
这号码我太熟了!
昨天在废机械厂,那个打电话要我们切一块玉样送去北京化验的刘先生,留的电话尾号,就是3802!
“把头。”我声音有点发干,把那张回单推到桌子中间,“你看这个。”
把头凑过来看了一眼,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屋里死一样安静。
只有院外偶尔传来几声自行车铃声,张西武无声无息地走到窗户边,挑开窗帘的一条缝,往外盯着,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军刺上。
“北京,刘先生。”我深吸了一口气,感觉嗓子眼发紧,“这笔钱,是从他的户头上走过来的。”
马二愣住了:“啥意思?这钱不是香江那个黎老板给的吗?怎么扯上北京那个姓刘的了?”
“还不明白吗?”白露脸色煞白,死死抓着帆布包道:“他们是一伙的!”
我咬着牙,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:“从一开始,我们就想错了。我们以为香江黎先生、江浙卢老板、北京刘先生,是三条互不相干的销路。但实际上呢?”
我指着桌上的回单:“北京刘先生打电话要玉粉化验,是为了确认货源,江浙卢老板跑来点破二十年前的左半身旧案,是在试探我们知不知道底细,而香江黎先生,带着钱亲自过江收网。”
“他们根本不是三个买家。”我抬头看着把头,“他们是一张网。一张覆盖了南北,早就铺好的大网。黎先生背后请示的那个人,很可能就是北京的刘先生。他们早就合锅了!”
这就是道上的“合锅”。
几家大势力看中了一件吃不下或者不敢独吞的重器,就会联手。
有人出钱,有人出关系,有人负责洗白,最后利润平分。
一千五百万的天价,黎先生连价都没还就答应了,根本不是因为他豪爽。
而是因为,这笔钱不是他一个人出,而且,他们可能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让我们活着把钱带走。
马二倒吸了一口凉气,脸上的狂喜彻底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狠劲,他猛地站起来,一把抄起墙角的铁扳手:“妈的,敢给二爷下套!把头,这买卖咱们不做了!我这就去把那姓黎的废了!”
“站住。”张西武冷冷地开口,挡在门前。
“你让开!”
“我让你站住!”张西武盯着马二,眼神比刀锋还冷,“外面街角多了一辆黑色桑塔纳,停了半个小时了。你现在出去,就是活靶子。”
马二咬着牙,胸口剧烈起伏,但还是把扳手放下了。
我看着桌上的七百五十万流水单。
钱是真钱,但这钱烫手,烫得能把人骨头都烧成灰。
把头一直没说话,慢吞吞地抽完了一锅烟,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。
然后,伸手把那张印着“刘先生”尾号的汇款单拿起来,仔细折好,塞进贴身的内兜里。
他没提退钱的事。
“把头,”我看着他,“这局,咱们还接吗?”
把头抬起头,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那只独臂在灯影里晃了晃。
“钱到了,不等于成了。”把头声音很低道:“接下来,才是最难的一步……出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