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罗莎琳德宅邸时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
白日里还显得有些冷清的宅邸,这会儿反倒比往常忙碌。
阿尔文带着几名账房重新整理车队的支出,统计的贡献点也需要排名更新,就连日后需要审核的工作人员名单也要及时校对。
车的问题已经解决,剩下的准备交给阿尔文就够了。
相比之下,她现在更想知道另一件事。
金衡为什么偏偏在地窟出事后,突然开始高价收购一切与生命力有关的东西。
她让人送来一杯热茶,径直去了宅邸最里面的旧档案室。
白天时,阿尔文已经按照她的要求把北路相关的旧账全部找了出来。
几十只蒙着灰尘的木箱堆在墙边,其中一些封条已经发黄,稍微碰一下便会簌簌往下掉碎屑。
瑟琳搬来一把椅子,将最早的一批账册摊开。
纸页已经发脆,翻的时候必须放慢动作。
罗莎琳德当年的记录比她想象中细得多。
货物、数量、出发时间、沿途损耗,甚至在哪一处驿站换过几匹驮兽,都留有记录。
她耐着性子一本本往后翻,里面大部分都是正常商货。
直到一本二十多年前的运输册里,一份单独夹在两页账目之间的委托单让她停了下来。
【圣庭特别委托】
【承运方:罗莎琳德】
【封存物:圣器一件】
【运输等级:赤印】
【运输要求:圣性封印不得中断】
【禁止私自开启、探查】
【禁止转交非指定人员】
......
瑟琳盯着“圣器”两个字,重新又看了一遍日期。
正是伊莲娜失踪前的最后一次北路运输。
瑟琳的指腹沿着纸页边缘缓缓划过,仔细研究起那份档案。
圣器需要圣性封印,本身并不奇怪。
可如果只是为了保护圣器,为什么还要特意强调“封印不得中断。”
这更像是那层封印并不是为了保护里面的东西,而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东西出来。
她脑子里很快浮现出另一样东西。
【腐败残根】
瓦伦留下的笔记中已经证明,圣性力量的确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压制腐败,而那截残根,偏偏就是从树精身上得到的。
她继续向后翻。
几页之后,只出现了一条非常简短的家族内部记录。
【北线商队逾期未归】
【领队:伊莲娜·罗莎琳德】
【随行人员全部失联】
再往后,是连续持续了许多年的雇佣搜寻支出的记录。
看到这儿,瑟琳揉了揉太阳穴,脑海里整理出结论。
伊莲娜最后进入了树精的领域。
最后连人带货,全都没有出来。
那么……这件所谓的“圣器”,自然也跟着一起进去了。
如果这只箱子后来被树精打开,又或者经过数年的时间,外层封印自行衰弱……
那之后发生的事情,似乎就有了另一种解释。
树精并不是天生拥有腐败力量。
就连系统第一次探查它时,也只显示了一个无法读取的【污染源】。
而她最后从它体内得到的【腐败残根】,怎么看都不像属于一棵树的东西。
可几个巧合叠在一起,就已经值得怀疑了。
尤其她身上的【腐败残根】,正是在那片森林里得到的。
难道,那截残根,原本就在伊莲娜押送的箱子里?
她正准备继续找类似的委托记录,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木杖落地声。
这个时间,档案室一般不会有人来。
瑟琳翻页的手停了停,先把那份委托单压回账册下面,这才循着声音看过去。
莱奥拉正站在门口。
老妇人披着一件深色外衣,银灰色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,身边没有侍女,只有那根手杖支撑着略显佝偻的身体,以及手里的一盏油灯。
站在门外的莱奥拉往桌上看了一眼,摊开的账册几乎占满整张长桌。
“还没睡?”
“暂时不困。”
瑟琳说完,顺手拿起已经凉掉一半的茶喝了一口。
秘巷买来的精神恢复药剂已经起效,困意暂时被压了下去,但身体上的疲劳却还是会悄悄累积。
这种状态撑一天没问题,再久就不好说了。
莱奥拉拢了拢身上的外衣,拄着手杖慢慢走进来,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晚上翻账。”她在桌边停下,看了看那堆被翻出来的旧档,“不过也没你这么能折腾。”
瑟琳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,干脆把刚才那份事故记录重新抽出来,推到她面前。
“既然您来了,我也有件事想请教您。”
莱奥拉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,看到伊莲娜的名字后,伸手抚摸了一下脖颈上的吊坠,问道:
“你查这个做什么?”
瑟琳:“只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。”
莱奥拉:“哪里不对?”
瑟琳也没有藏着,把那一旧档案推到她面前,点了点其中一行。
“关于这个——圣性封印不得中断。”
“我刚才翻过罗莎琳德以前替圣庭承运的其他东西。禁止开箱的很多,需要圣庭人员随行的也有。但特意要求全程维持圣性封印的,目前只找到这一份。”。
莱奥拉缓缓收回目光道,反问道: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怀疑,那东西未必像委托上写得这么简单。”
可莱奥沉默了片刻,其实她当年也有所怀疑,但因为委托方是圣庭,意外又来的这么突然,不仅罗莎琳德的损失惨重,圣庭同样也损失了一件圣器。
作为承运方,她没理由去质问委托方。
莱奥拉抬起头,昏暗的火光在她的眼里摇晃了一下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问:“你怀疑伊莲娜那一次运送的圣器,有问题?”
瑟琳:“我怀疑树精的污染,可能和那件‘圣器’有关。”
莱奥拉的表情终于变了,因为她多年以来也怀疑货物的不正常,却没有决定性的证据。
如今更不会想到,那件货会和一棵受到腐败污染的树精扯上关系。
莱奥拉轻轻咳嗽一声,又道:“圣庭当年最在意的,确实是那件货。”
“他们调走了伊莲娜最后经过的路线、沿途驿站,还有整支商队所有人的记录。最开始几个月,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来。”
“后来大概也知道希望越来越小,次数就少了。到最后,只留下一个要求。”
“无论什么时候,只要找到伊莲娜,或者那件圣器,必须立刻通知圣庭。这条要求直到现在也没有正式撤销。”
瑟琳的目光落回那张旧纸。
二十多年,连负责运输的人在其他人眼里都已经死了。
圣庭却依然没有完全销掉对那件货物的追索,看来它的重要性,比“圣器”两个字本身还高。
莱奥拉却没有结束这个话题,问道:
“如果那东西真的和树精的污染有关,那现在的北路还安全吗?”
瑟琳看向档案,头也不抬:“那棵树精已经死了。至少我目前走过的范围里,没有发现其他危险。”
其实更准确的说,危险不是不在了,而是已经转移到她的身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