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指挥室,陈归又一次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紧迫感。
原以为日军第一次围剿惨败后,怎么着也得喘口气、舔舔伤口,给自己留出一段整编的时间。
毕竟,新招募的那两千多号人才训练了几天时间,连枪都端不稳,拉上去就是送死。
可时间不等人,敌人也不等人。
他心中甚至闪过一个念头,要是能在山田勇一南下的路上,直接把这老鬼子炸死,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。
可转念一想又否定了,一个方面军大将出行,必然是前呼后拥,卫队成群,大概率会走公路经宜兴南下,那里距离安吉太远啊!
而且深入敌后截杀的风险太大了,谁也保不准秋山会不会突然翻脸,断了自己的退路呢!
算来算去,眼下就只剩一个办法,主动出击,先打掉第二十二师团!
只要二十二师团一垮,剩下的第九师团和第四师团,只要自己还在天目山,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,围剿也最多做做样子。
陈归对着地图看了许久,心中拿定了主意。
“来人!”
门外警卫推开门走了进来。
“把机要室的人找来。”
警卫退了出去,不多时,一名穿着军装的年轻女子快步走进屋内。
她是那批从金陵跟着逃出来的女学生之一,如今已经是电台和通讯的主力,手里捧着速记本,等待命令。
“传令!”
陈归回头扫了一眼,又重新落在地图上,声音低沉而清晰:
“令!独立第一团及步兵第一团两个营,绕过临安直插临安南部,隔断余杭日军增援。
令!步兵第二团、直属第一团两个营、炮兵团两个营,携带九四式山炮及一门八八式高射炮,正面推进,强攻临安。
令!独立第二团及直属第一团一个营、炮兵团一个营以及装甲中队共同留守安吉,监视湖州方向日军动向。
令!游击直属野战医院随军前行,做好战地救护准备。
各部明日集结完毕,日落后出发,昼伏夜出,三日内必须全部抵达预定地点!”
女通讯兵笔尖沙沙作响,在纸上飞速记录着,很快便写完抬起了头。
“记完了?”
“记完了,司令!”
“去发吧。”
“是!”
女通讯兵转身快步离去,门被轻轻带上。
与此同时,金陵华中方面军司令部。
那两支追杀加藤反被宋致联击溃的第四师团、第九师团残兵逃回驻地后,立刻将情况上报师团部,两封电报,几乎同时发到了金陵。
山田勇一刚刚批完一摞文件,看了看表,指针已经越过凌晨一点。
揉着酸胀的太阳穴,心中想着该睡了,不能一直熬夜了。
从一个文人出身的教育总长,转任这无人敢接任的方面军司令官后才体会到什么叫心力交瘁。
可文件不经过自己的手,又总是不放心,他太渴望做出一番成绩,证明自己不只是一个只会坐在办公室的教书先生。
“砰!砰!”
敲门声响起。
“进来!”
一名值班参谋推开门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两份电文,走到桌前,躬身将电文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哪里的?”
山田勇一端起凉透的茶杯。
“第四师团和第九师团的急电。”
“哦?”
山田勇一原本疲惫的眼神瞬间亮了起,赶忙放下茶杯,拿起电文,先展开第四师团的那份:
“…加藤中佐前往宣城途中,于广德城外遭遇游击队伏击,待我部得讯赶至,敌人已遁入山中,加藤中佐下落不明,随行人员全部阵亡。”
山田勇一心猛的一沉,手指不自觉收紧,又展开第九师团的电文,内容大同小异,只是补充说阵亡人员遗体已收殓至广德,请求下一步指示。
山田勇一拿着电文的两只手都在微微颤抖,加藤不过是个中佐,在中将师团长眼里或许不值一提。
可那是他山田勇一派出去的副官,是代表方面军司令官、代表他的脸面去查账的!
现在,人没了,随行人员全死光了!
“八嘎!”
山田勇一猛然暴起,两手将电文狠狠揉成一团,重重拍在桌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这是把帝国军人的尊严踩在了地上!
这是把他山田勇一的脸皮撕下来扔在泥里搓了一遍又一遍。
他们怎么有脸说是游击队干的,三个师团八万余人围着,游击队怎么可能跑出来呢,是骗傻子吗?
再说了,广德城外,那是什么地方?
刚刚出了第九师团的防区,还没进第四师团的正式辖区,位置选得可真好啊!
山田勇一胸口剧烈起伏,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。
他颤抖着手,从抽屉深处翻出一张电文,那是加藤几天前发来的密报,上面清清楚楚写着:第九师团账面无误,但湖州清雅轩茶馆曾用大量黄金兑换银元,第四、第九师团均有人涉足,正在追查。
然后,就没有然后了,追查的人死了!
山田勇一强压下暴怒的情绪,缓缓靠回椅背,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回想起自己当教育总监时,那些青年军官们看他的眼神,充满了对国家的忠诚、对长官的尊敬。
可到了这前线,到了这华中战场,那些人怎么一个个全变成了这副模样?
想起当初参谋总长问他是否愿意出任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时,内心是何等的狂喜。
在他看来,不过是一支游击队,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?
只要有兵力,有足够的时间,定能剿得干干净净,成就一番武勋。
可现实给了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上任两月有余,围剿毫无进展,第一次三路合围反而损兵折将。
而从加藤生前的密报不满猜出,这损失甚至可能是第四、第九师团自导自演的结果!
按道理,这种时候应该继续暗中调查,掌握确凿证据后,雷霆一击,拿下一个师团长震慑全军。
可东京大本营的催战电报一封接着一封,陈归一个人就拖住了华中三个师团近八万兵力,导致武汉会战兵力捉襟见肘,大本营已经不能再容忍拖延了!
他没有时间耗了,也没有耐心跟那些蛀虫慢慢周旋了。
山田勇一缓缓睁开眼,目光中先前的暴怒已经沉淀为一种冰冷的决绝。
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自己一样都不占。
既然暗斗斗不过,那就只能明着来,以堂堂之阵压过去。
有了决定,山田勇一心中反倒轻松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