丰田正雄走了,直到门外的脚步声都消失了,秋山还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。
阳光从窗户照了进来,把半张脸照的明晃晃的,另外半张藏在在阴暗里,看起来格外违和。
他盯着地上被打碎的茶杯碎片,心中又陷入了沉思。
围剿这道难题,从接到南下的命令那一刻起就在思考,该怎么打,打到什么程度,才能让国内那帮人满意又让陈归不至于掀桌子。
两头都是悬崖,稍有不慎就得摔的粉身碎骨。
直到丰田正雄告诉了陈归要南下的消息,这盘棋才有了活的可能。
只要陈归走了,谁还能分清是被打跑的还是自愿走的?
档案怎么写,战报该怎么发,还不是自己这个司令说了算!
当然,前提是丰田正雄那张嘴得闭紧,这一点上秋山连怀疑都懒得怀疑,海军马鹿巴不得陆军丢人,何况他们自己屁股上糊的屎还没擦干净,遮掩都来不及哪有闲心拆他的台?
不过,戏还得演真。
这就需要同那个煞星商量一下,寻一处战场真刀真枪打上一仗,然后陈归力战不敌,率部南遁,多么完美啊!
如此一来,就是他秋山到任数月,苦战良久,将帝国的心腹大患一举击退,逼到溃逃,离开了浙北山。
这样看来,晋升大将也是指日可待了么!
而且从今往后,这片地面上就再也没有那个煞星,他就可以安安稳稳做警备军司令,过一过官瘾,多么美好啊!
秋山越想越美,嘴角慢慢翘起来了,又赶紧抬手掐了自己一把。
八字没一撇么,不能骄傲!
还有一点得快点敲定,那就是得提前商量通。
以他对陈归的了解,这人对帝国恨之入骨,杀日本人从不眨眼的。
再学上回那套,以送军粮的名义送些米粮过去当台阶?
只怕是不灵了,那种把戏糊弄一次没人计较,糊弄两次就怕军部那些官僚看不下去了。
可要是真把话挑明了说请你配合我演一出戏…
秋山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。
就凭那煞星的做派,信不信敢把这场戏演成真的,顺手把自己这个军司令部连锅端了,这种事又不是没干过。
那怎么办呢?
刚刚的好心情又消失了,秋山揉着眉心,想的脑袋生疼。
“砰砰。”
敲门声传来
“进来。”
副官推开门走了进来,先扫了眼地上的碎瓷片,走过去快速收拾好这才躬身禀报:
“阁下,重炮中队和骑兵联队的军官到了,在外头候着了。”
重炮和骑兵这两个词一入耳,秋山揉着眉心的手停住了。
心中忽然想起上次松井宪给陈归卖货的那张清单,他松井宪卖得,我秋山就卖不得了?
帝国的东西人人有份么!
再说了,我这也不是卖...
那是战损,是打仗必不可少的战损,怎么能叫卖呢!
秋山嘴角微微翘起,脸上愁云散尽从椅子里直起身来,抬头看向副官藤井,声音轻快:
“最近钱江沿线的驻防有什么变动吗?”
“没有,我们刚刚到,那些地方的布防还没有动,等召见完各地驻防负责人,再重新调整。”
秋山嗯了一声,重新靠回椅背上闭着眼睛,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。
过了好一会,就在副官以为秋山是不是睡着的时候,椅子上的声音又响了:
“各地驻防暂时不要动,等陈归回了山后再重新分配,到时候你出个条陈,我要看。另外…”
秋山睁开眼,扫了一眼门口后压低声音::
“等陈归进了山,你亲自去跑一趟,具体怎么谈我回头告诉你。”
副官一愣,心中腹诽不已。
这都升了军司令官,多了一个骑兵联队外加四门重炮的炮兵中队在后头撑腰,怎么还这么怂呢!
当然,这话就是烂在肚子里也不敢说出半个字,利索的一低头:
“嗨!”
秋山挥挥手:
“去吧,让他们两个进来。”
三天后的凌晨,天色还是黑漆漆的,钱江湾的水面布满着水雾。
海星号、海胆号、海兔号三条大船泊在了钱江入海口南边的那个码头,留了人照看。
其他人坐着武祥的丰顺号,借着夜色悄悄回到了第一次接货的那座荒废码头。
这里还是老样子,荒草繁盛,四周除了水声什么都没有,小鬼子依旧没有在这里驻防部队,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故意的。
直到最后一个士兵踏上陆地,武祥站在码头上朝陈归拱了拱手:
“陈司令,那我就先回魔都了。”
陈归从兜里掏出一封写好的信递了过去,嘱咐着:
“到了之后把这封信送过去,地址在信封上写着呢。”
武祥双手接过,就着士兵手中火把看了看封口,郑重塞进怀里拍了拍:
“好,定不负司令重托。”
陈归笑着抬手替他压了压被江风吹歪的衣领:
“行了,路上小心。”
武祥心中一暖,随即重重点了点头,又拱了拱手返身上了丰顺号。
小货轮的机器声又响了起来,货轮那漆黑的影子很快消失不见。
陈归目送那条船影消失,脸上的笑容才收了起来,回头招呼张德才:
“走吧,我们回山。”
不足一个营的人,跟着陈归绕过小鬼子的据点摸进了山里,到了营地时已经是两天后的下午。
走的时候还是盛夏,回来的时候太阳依旧那么毒,只是风里却透着丝丝的凉意。
推开将近四个月没踏足的指挥部木门,屋里干干净净。
桌椅擦得一尘不染,窗台上晾着两双纳了一半的鞋垫,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,陈归站在门口还以为走错了。
“你回来啦?”
里间传来一声惊喜的轻唤声。
沈秀英正站在屋子最里边折着叠床单,听见响动回过头来,一眼看见那个站在门口日思夜想的人。
手一松,叠了一半的床单悄悄掉在了地上。
“呀~”
她慌忙俯身去捡,一只手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,侧过身去,耳根慢慢红了。:
“我…我给你晒晒床单,山里有些潮湿,几个月没住人,不晒就会发霉睡着也难受。”
“嗯。”
陈归应了一声,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慌乱整理的背影,心中莫名的感到一丝轻松,正要说点什么。
门外,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,夹杂着警卫持枪敬礼声。
陈归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转身看向门口。
周兴国出现在敞开的门框里,人还没进屋,声音先到了:
“司令!您可算回来了,今年咱们这里雨水足,早稻、玉米、番薯、小麦可是大丰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