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戛然而止。
周兴国终于看清了屋里的情形,沈秀英背对着门口站着,手里还拿着那床没叠完的床单。
周兴国心里哎哟一声,恨不得抬手抽自己一嘴巴。
人家小两口几个月没见,正说两句相思话呢,让自己全破坏了,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没眼力见了呢?
他捂着嗓子,干咳了一声:
“那什么…啊!我想起来了,我方才看见白医生了,他还和我说话呢,走的急没听清,我这就去问问有什么事。”
说着转身就要往外溜。
“周参谋!”
沈秀英把那张床单胡乱团起,俯身往叠起的行军床上一放转身叫住,脸上还带着一点羞红,语气却已经端端正正:
“你们谈正事,我正好要出去。”
也不等周兴国答话,快步向外走。
经过陈归身边时,脚步顿了顿,轻声说了句:
“我去给你熬点粥,等会端过来。”
说完,侧着身从两人中间走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周兴国站在原地,嘴唇嗫嚅了两下:
“这…这…”
“好了。”陈归笑着着走回桌后坐下,“你刚才说粮食丰收了?”
说到正事,周兴国把那点尴尬收进肚子里,脸上的笑容都灿烂几分:
“可不是吗!我领着人一块地一块地估过来的,早稻已经入仓了,玉米番薯在地里晒着,晚稻再过半个月也能收割了,咱们名下能收租的地总共算下来,能收租不下二十万斤!”
“二十万斤。”
陈归在心里算了一下,二十万斤可能不大清楚,但换算下来才一百吨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心里却有些失望。
乔成和顾兆年在安南一趟就买回来四百多吨,往后还能每个月都买。
这山中营地,两万张嘴,上千户人家忙活了整整一个夏秋,才只有二十万斤。
看来南迁是走对了!
“很好。”陈归放下碗,笑着夸了一句,“这可都是周参谋你的功劳,没有你在后方忙前忙后,哪能有今天的丰收。”
“哪里,哪里!”周兴国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,嘴里连连谦逊,“还不是司令把小鬼子打得服服帖帖,大家伙才能安生种地,要不然早就让鬼子一把火烧干净了。”
“哈哈!”
陈归忽然大笑起来,指着他:
“周参谋,你谦虚了啊!”
笑过了,周兴国忽然敛了神色,身子往前探了探,声音也压低了:
“司令,还有个事...我在武汉的同僚给我传来消息,说现在战场的局势不大好。正面战场节节吃紧,虽然台儿庄、万家岭有几场胜仗,可挡不住大面积的溃退。国府已经往重庆迁了,武汉怕是守不住了。”
陈归脸上的笑,一点一点淡了下去。
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,几个农妇挑着担子从远处今年开垦的梯田走过,笑声隐隐传来,山里头还是太平年月的样子。
可是山外面那个世界正在崩塌。
这事身为一个穿越人士,他岂能不知,可知道归知道,真到发生时心里还是那么难受。
一百多万军队守了将近五个月的武汉,终究还是没有守住。
“以空间换时间。”他低低念了一遍,嘴角冷笑着,“说得倒好听。”
国土一寸一寸的丢失,纵有千般道理,终究还是败了!
屋里静了下来。
周兴国站在原地,看着陈归忽然有些萧瑟的背影,知道心里想着什么,一肚子劝慰的话,此刻都不知道该怎么说,只能站起身陪着他。
过了许久,陈归没有回头,悠悠开口:
“周参谋,你知道我这次去南边干什么去了么?”
周兴国一怔。
他只知道三个多月前司令带着李明远的步兵二团忽然没了踪影,除了几个军事主官没人知道,人家不说也就没有追问。
可此刻听这话音是准备要交底了,心里一热,又赶紧按住,斟酌着回了句:
“我不知道,不过您亲自去的必然是大事。”
陈归听出这半句恭维,从窗前转过身来,笑了笑,笑容里没什么温度:
“我在南边靠近安南的地方新寻了一块地。往后咱们一点一点往那里搬。”
“那么远!”
周兴国脱口喊了出来,喊完才察觉到有些失态。
“远是远了点,可这山里一年能出多少粮?在那边,几天的工夫就能买回五百吨、五千吨,往后要多少有多少。再有,你方才说武汉丢了,越往后内陆的山地河网越拖鬼子的后腿,他们早晚会醒悟过来。
西进是行不通的,到时候就得换个方向,而咱们这里贴着钱江湾,水网密布,船都能开进内地,你说他们会放过这块地方么?”
周兴国心里惊诧不已,相处的时间越长越觉得这位司令的深不可测。
这位司令不仅仗打得出神入化,就连这战场态势都能都看得这么远,这是早就猜到武汉会战会失利,这才前去布置。
当真是个人物!
陈归一双眼睛忽然直直盯着周兴国,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:
“周参谋,那你愿意跟我去南边,从头再来么?”
周兴国心里咯噔一声。
这一眼,看得他冒了身冷汗。
电光石火之间,把这三个月经手过的每一份电文、发出去的每一个字,在脑子里飞盘算了一遍。面上纹丝不动,没有半分犹豫,腰还微微挺直了些:
“我是国府派到游击队的参谋,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,这还有什么说的。”
陈归忽然笑了。
“好!”
说完,转身走到桌后提起茶壶掂了掂里面有茶。
掀开壶盖,一股热气扑了起来,茶水还热着,应该是沈秀英每天都温着茶在等他回来。
取出两只茶杯倒满后,把其中一杯推到桌子另一侧,热气从杯口一缕一缕地升起来:
“周参谋,喝茶。”
周兴国暗暗松了半口气,也不客气,拉了张椅子坐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稍微有些烫,正好入口。
放下茶杯,又想起一件正事:
“司令,那咱们几时开始大规模迁移,还有这附近的百姓怎么办?”
陈归早习惯了周兴国对这些百姓的关心,毫不介意:
“这两天就分批走,至于百姓......你觉得会有愿意跟着咱们走的吗?”
周兴国捧着茶杯,沉吟了片刻:
“本地的人不会,毕竟祖坟都在这儿,几辈子没挪过窝,故土难离啊。可那些从金陵、苏北山一路跟着咱们过来的,八成还得跟着咱们走。另外,部队来到这里成了家的士兵也不少,家眷总不能撇下吧?”
“大概多少人?”
“五六千总有的。”
陈归端起茶杯吹了吹,轻轻叹了口气:
“这就是刘备携民渡江啊。”
周兴国呼哧一声笑了出来,笑完又觉得这时候笑不庄重,赶紧咳了两声掩饰。
笑过了,忽然一拍脑门:
“对了,张连长带着队伍已经回来了。这回还跟着来了一个人,说是想当面见见您。”
“哦?”陈归端着茶不置可否,没有正面接这话茬反倒慢悠悠说起另外一桩事,“张大牛原是赵德柱的副手,这次留守苏北山做得不错,只是一直没来得及提升军衔。这回我看可以让他单独领一支部队了。”
周兴国微微皱了皱眉,一时不明白这种军事上的事怎么会和他说,不过还是附和着:
“是该升了,这也怨不得咱们,交通断绝谁也联络不上谁才拖到今天。”
依旧什么也没看出来。
陈归松了口气,又接着把迁移时,带着百姓的各项事务一定了调,批次、路线、补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