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车队鸦雀无声。
几百名官兵面面相觑,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愤怒,再从愤怒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刘老四“呸”地吐了口唾沫,低声骂了一句:“他妈的,长官就了不起啊?长官就能把我们当猴耍?”
王富贵胸膛剧烈起伏着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“全体都有!调头!调头!往龙游走!他妈的,老子倒要看看,到了龙游,是不是又要叫老子再调头回衢州!”
炮兵们骂骂咧咧地开始调整骡马方向。笨重的炮车在狭窄的官道上调头,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骡马嘶鸣,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,车队前方堵成了一团。
中尉骑着马在队伍前后穿梭,焦急地喊着:“后面先别动!让前面的先掉头!别挤!”
就在这片混乱和喧嚣达到顶峰时,一个年轻炮兵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侧耳听了一下,“咦,什么声音?”
嘈杂声太大了,没有人注意到他。
紧接着,道路两侧的树林里,无数灰蓝色的身影迅速涌了出来!
他们端着枪,迈着沉稳而快速的步伐,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。
“红军!是红军!”一个炮兵终于看到了最近处那些端着步枪、正快速逼近的身影,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。
队伍中的持枪步兵下意识的拉栓上膛,但抬眼一看这密密麻麻的人影,顿时觉得离了个大谱,直接把枪丢在了地上。
有一个就有两个,等红军冲到近前时,好几十名识时务的俊杰已经蹲在了地上,双手抱头。
王富贵已经看呆了,红军冒出来的太突然,以至于他差点以为这是幻觉。
下意识的低头揉了揉眼睛,一抬头,一张年轻而冷静的面孔已经出现在了他面前。
对方穿着一身略显破旧但洗得干净的灰布军装,手里的驳壳枪枪口稳稳地指着他。
四周,数百名红军战士已经完成了合围,黑洞洞的枪口从各个方向对准了这支乱作一团的炮兵车队。
那个年轻军官没有喊“缴枪不杀”,他只是扫了一眼车队的长度,扫过那些还握着马鞭、撬棍,目瞪口呆的炮兵们。
“前线的国军已经溃散,你们的长官已经跑了,仗打完了,别做无谓的牺牲。”
这声音极为平和,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。
“你们是技术兵,我们优待。”
寂静!死一般的寂静!
刘老四手里的撬棍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长长地叹了口气,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。
“得,省事了,总算不用再推了。”
远处,那个年轻的红军连长已经收起了驳壳枪,正招呼身后的战士上前清点物资,接管这些宝贵的技术人才。
他走过脸色煞白的王富贵身边时,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:“别担心,到我们那边,这炮,照样是你们来拉。不愁没有活干。”
听到这话,王富贵脸色更白了,那眼神中的生无可恋简直都快溢出来了!
咦,不对,是真的溢出来了!
那是一滴晶莹的泪珠!
由于国军后勤中枢点龙游县城,距离衢州并不算太遥远,所以这场追击战中,真正遭殃的其实是第八军。
毛炳文和万耀煌的部队只是被情绪带崩了,但当他们也撒开脚丫子向后跑的时候,二三十公里的路程,两三个小时就跑完了。
但后果就是部队建制全乱了,兵找不到将,将找不到兵,指挥官根本无法有效的下达命令。
国民党三个军的的大撤退,变成了一场毫无秩序的溃逃。
……
兰溪县城,临时司令部。
刘志在亲兵的护卫下,终于抵达了这座他提前选好的“避难所”。
直到电台重新架设起来,与外界恢复了通讯,他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下了一半。
“总座,喝口水吧。”祝绍周递过来一个水壶。
刘志一把挥开。
译电员正不断地将一份份刚收到的电报送到他面前。
“报告总座!第八军已溃!军长赵观涛下落不明!”
“报告!第十七军、第三十七军正在后撤,但沿途不断遭到红军小股部队袭扰,伤亡惨重,建制混乱!”
“报告!衢州前线我军殿后部队被红军击溃,红军主力正衔尾追击!”
一个个坏消息,狠狠地砸进刘志的心口。
他没想到,他万万没想到,自己这么一跑,居然跑出了一场弥天大败。
但这还没完,接下来的形势却是让他瞳孔骤缩!
当下,国军想要离开金衢盆地,完成一次突围转移,在地理上总共只有四条路可以走。
向西要过衢州与顾祝同大军汇合,基本可以排除掉了。
东边有三条路,分别要经过建德、兰溪、金华!
建德、金华已经被红军占领了!
剩下的这一条,就是他现在所在的兰溪。
如果兰溪通道被红军所占领,他麾下这十几万大军,就会成为瓮中之鳖。
跑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自己掐灭了。
他现在跑了,这十几万大军怎么办?
要是全葬送在这里,校长也绝对会把他扒皮抽筋。
之前跑,是为了保命。
现在不跑,也是为了保命。
刘志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局。
他脑子里乱成一团,恐惧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他根本搞不清楚红军到底有多少兵力,金华怎么会一夜之间就丢了?
苏瑜那份明码电报说的三万大军,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?
在极度的恐惧之下,人往往会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。
刘志猛地抬起头,指着地图上的建德,对祝绍周喊道:
“给杭州的罗卓英发报!立刻!让他亲率第五纵队主力,至少三个师!南下!给我把建德打下来!必须重新打通北上的通道!”
“是!”
“还有!”刘志又指向龙游方向,“给第十二军军长陈继承发报!让他立刻抽调一个师,立刻赶到兰溪!保卫兰溪!这里要是丢了,我们就全完了!”
祝绍周听得心惊肉跳,他想劝一句:总座,您这样瞎指挥,前线的部署不就全乱了吗?
徐总指挥还在前线顶着,您这么越级指挥,陈军长该听谁的?
可他看着刘志那副惊惶失定的样子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现在的总司令,什么话都听不进去。
他只能低头领命:“是,我马上去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