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送灵柩的队伍浩浩荡荡,绵延数里。
皇帝派了一队御林军沿途护送,士兵们身穿铠甲,手持长枪,步伐整齐,威风凛凛。礼部派了官员随行料理丧事,一个姓李的主事跑前跑后,安排食宿、协调路线,忙得满头大汗。太后还特意派了自己的贴身太监前来吊唁,那太监姓刘,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,见过无数大场面,但这次也格外郑重,一路上不苟言笑。
沿途的百姓听说这是寒尘母亲的灵柩,纷纷自发地在路边设案祭拜。有人摆上水果和点心,有人点燃香烛,有人跪在地上烧纸钱,还有人带着全家老小,跪在路边磕头。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,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站在路边,手里捧着一束野花,看到灵车经过,眼泪就流了下来:“寒大人是好官啊,他娘也一定是好人。好人一路走好。”
寒尘骑着马,走在灵柩的前面。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,腰间系着麻绳,头上戴着孝帽。他的脸色苍白,眼神空洞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。风吹起他的孝服,猎猎作响,但他浑然不觉,只是机械地坐在马背上,任由马儿自己往前走。
煤球蹲在他的肩膀上,也戴着一朵小白花。它没有像往常一样东张西望,也没有对路边的风景表现出任何兴趣,只是安静地蹲着,偶尔用头蹭蹭寒尘的脸颊,像是在安慰他。
林雪坐在灵车后面的马车里。她已经哭得没有力气了,只能靠在车厢上,呆呆地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。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是两颗桃子,嗓子已经完全哑了,连话都说不出来。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看她这副模样,忍不住叹了口气,说:“姑娘,节哀吧。人死不能复生,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下去。你娘在天上看着你呢,你要是哭坏了身子,她也会心疼的。”
林雪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队伍走了十天,终于到达了寒尘的家乡——一个位于江南的小县城。
这里依山傍水,风景秀丽。远处是连绵的青山,云雾缭绕,像是仙境一般。近处是一条清澈的小河,河水潺潺流淌,河边长满了绿树和野花。县城不大,只有几千户人家,但民风淳朴,百姓安居乐业。街道两旁是青砖黛瓦的老房子,屋檐下挂着晾晒的衣服和腊肉,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,笑声清脆。
寒尘的父母都是在这里出生的,他们在这里相识、相爱,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。寒尘虽然很小就离开了这里,但对这里的一切都有着一种莫名的亲切感,仿佛每一块砖、每一片瓦都在诉说着他父母的故事。
寒尘让人把灵柩抬到了城外的那棵大槐树下。那棵槐树已经有上百年的树龄了,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,树皮粗糙皴裂,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。枝叶繁茂,像一把巨大的绿伞,遮天蔽日,方圆几十米都在它的荫庇之下。此时正值初夏,槐花开得正盛,一串串白色的花朵挂满枝头,像是一串串风铃,微风吹过,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,像是一场花雨,落在地上,铺了厚厚的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寒尘记得,小时候母亲经常带他来这里。母亲会坐在槐树下,给他讲父亲的故事,讲他们年轻时的往事。母亲说,她和父亲就是在这棵槐树下认识的。那时候父亲还是个年轻的医生,背着药箱走村串巷,给人看病。母亲是附近村子里的姑娘,有一次生病了,父亲给她看病,两人就这样认识了。父亲给她开了药,还亲自煎好,送到她家里。母亲说,那时候父亲长得眉清目秀,说话温温柔柔的,她一看就喜欢上了。后来,他们相爱了,在这棵槐树下许下了终身。父亲摘了一朵槐花,别在母亲的头发上,说:“如烟,你真好看。”母亲的脸红了,像天边的晚霞。
寒尘让人在槐树下挖了一座坟墓。几个壮汉轮番上阵,挥镐抡锹,挖了整整一个上午,才挖好了一个深坑。坑挖好后,他们把柳如烟的棺椁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。棺椁是上好的楠木做的,漆着黑色的漆,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寒尘亲手铲了第一锹土。他弯下腰,抓起铁锹,铲了一锹土,轻轻地撒在棺椁上。泥土落在棺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是敲在他的心上。然后,其他人开始填土,一锹一锹的泥土覆盖在棺椁上,很快就完全掩埋了。
坟墓修好后,寒尘在坟前立了一块墓碑。墓碑是用青石做的,打磨得很光滑,上面刻着字:“先妣柳氏如烟之墓。孝男寒尘、孝女林雪泣立。”字是寒尘亲手写的,他写得很认真,一笔一划都饱含着深情。
他跪在坟前,烧了一叠纸钱。纸钱在火中卷曲、燃烧、化为灰烬,被风吹散在空中。然后他磕了三个头,额头重重地叩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林雪也跪在他身边,跟着磕头,她的额头磕在地上,沾上了泥土和草屑。煤球蹲在墓碑旁边,静静地看着这一切,尾巴耷拉着,一动不动。
“娘,您安息吧。”寒尘轻声说,声音沙哑而低沉,“您终于可以和爹团聚了。我会照顾好雪儿的,也会把爹的医术传承下去。您放心吧。我会经常来看您的,跟您说说话,聊聊天。您不会寂寞的。”
林雪也哭着说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娘,您放心走吧。我会听哥哥的话,不会再任性了。我会好好学习医术,像您一样,做一个好人。我会跟哥哥一起,把济世堂办好,救更多的人。您在九泉之下,就看着我们吧。”
一阵微风吹过,槐树上的花瓣纷纷飘落,落在坟头上,落在墓碑上,落在寒尘和林雪的身上。花瓣洁白如雪,轻盈如羽,仿佛柳如烟在天有灵,听到了孩子们的承诺,用这种方式回应着他们。寒尘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花瓣,握在手心里,然后站起身,看着母亲的坟墓,久久不语。
煤球跳上墓碑,蹲在顶端,仰头看着满树的槐花,轻轻地喵了一声。那一声喵叫,在寂静的午后,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悲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