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家账册的详细摘抄在翌日午前送到了楚澈的老宅。
送信的是林远道手下一个面生的年轻巡御司修士，穿便服，送完信转身就走了，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楚澈关上门拆开密函，里面的纸页整整齐齐列着十七项条目，每一项都标着日期、货物品类、数量、还有海家经手人的签字。
他翻到第七项时，顿时停住了。
“庚辰年九月十四，东海散修玄鳍委托海家商会转运深海寒铁原矿三箱，目的地标注碎星群岛东南二十三里，沉船锚地，经手人：海忘生亲签。”
这几行字和风清音昨天拿来的那张海图上的标记线几乎完全重合，她画的那些航路暗礁之间，就有一处用浅灰色墨水圈起来的区域。
风家知道沉船锚地有东西，海家的账册证明魔修也曾往那里运过东西。
两拨人的目标在同一条坐标线上重合，时间差不到一年。
海家账册上庚辰年九月转运寒铁原矿，第二年春天镇波号就沉了，紧接着楚澈的爹娘出事。
东西还没被取走，魔修在碎星群岛沉了东西，但还没来得及捞。
楚澈把密函折好收起来，推门出了院子。
海燕城日头正高，街面上人来人往。
沿着石阶往码头方向走，楚澈准备上大驱去姊妹岛看一眼船坞进度。
走到海燕港主码头入口时，海明月正站在码头边的海柳树下。
今日换了一身素白的薄纱裙，头上一根簪子都没戴，连那对粉色珊瑚珠也没了，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。
看到楚澈走过来，海明月的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楚澈弟弟，我求求你，能不能，能不能帮我跟表姨说一句话？”
“海家的商号被封了，我爹被带回碧波宗调查，家里什么都没了，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，我真的知道错了，你给我一条活路好不好，我给你当牛做马...”
海明月伸手抓住楚澈的袖口，哽咽得说不出去话来。
楚澈低头看着那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，随后一根一根从袖口上摘下来。
“海小姐，你知道你爹的账册里写着什么吗？第十七条，庚辰年十二月廿三，海家商会的船往蛇脊礁方向运了一批五色毒砂。”
“你爹的签章底下的备注栏写的是供玄鳍设伏之用，而那批毒砂最后撒在了镇波号沉船周围的海床上。”
“苏长河巡尉的船沉了之后，巡御司打捞队三次下潜都没成功，因为毒砂污染了水域，蛙人修士一下去就被灼伤。”
闻言，海明月的脸色彻底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。
“你爹亲手给魔修送材料，截断巡御司打捞镇波号遗物的路。”楚澈不慌不忙地把袖口理平整。
“你今天来找我哭这一场，让我去帮你跟表姨说情？我要是帮你说，你爹那条命保住了，镇波号三十七条人命找谁哭去？”
海明月张了张嘴，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气音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她的手还保持着方才攥袖口的姿势悬在半空，整个人定在原地，脸上那层素白衬得眼圈的红像两团烧坏了的炭。
“楚澈弟弟，你别，你别这样。”海明月张了张嘴，声音碎得像裂开的冰面，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。
“我真的没有地方去了。”
楚澈看了看她身后，码头边几个摊贩在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瞧。
“海小姐，你还有路走。”楚澈提醒道。
“去碧波宗执法堂自首，交代你知道的所有关于你爹和玄鳍之间的事，你是他女儿，住在一个屋檐下三年，你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。”
“去说了，算你主动配合调查，量刑从宽，不去说，等巡御司的人找上门，那时候你表姨也护不住你。”
说完这番话，楚澈没有再停留。
到姊妹岛时，老郑已经把船坞底槽清完了。
干船坞的灵阵基座被冲刷得干干净净，每一道刻槽都重新填了一层薄灵膏，在午后的阴影里发着柔和的蓝光。
楚澈把大驱驶入西坞停稳，跳下甲板时，老郑迎上来，脸上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。
“楚少爷，水下推进增强阵的阵纹模版下午就能刻完，今晚灌灵液，明天一早就能试水。”
“这么快？”
“东坞的底槽比预想的好，清完后发现老阵基基本完好，补了三条裂纹就没别的毛病了。”老郑拍拍手。
“西坞这边我也顺手把鱼雷发射管的基座预留位挖了，等你画管径尺寸。”
楚澈点了点头，正想夸他两句，船坞外头传来一阵快船靠岸的水响。
他转头望去，一艘墨绿色游船贴着坞边停下来，风清音穿着那身紫裙从船上走下来，手里多了一把不大的青布伞。
“楚澈。”她走下坞底，收伞往旁边一靠，目光扫了一眼船坞里银灰色的钢铁舰身。
“我听说海家那丫头今早去码头堵你了？”
“你消息挺快。”
“海燕城没有比我快的事。”风清音走到他旁边站定，目光落在大驱船底的灵阵基座上，片刻后才转回来看他。
“海家账册里有一条指向碎星群岛的，我猜你这两天就要出发，我上次说了，风家占三成，但我不光要三成货，我人也要跟着去。”
楚澈看向她，皱眉道：“你跟着去做什么？碎星群岛那片水域暗礁密布，风家已经三年没船走那条线了，你带我去就不错了，自己跟着下水是什么道理？”
风清音把青布伞重新撑开，往肩上一扛，微微歪头：“因为那片沉船锚地的具体位置，只有我祖上跑船的图纸上标了精确坐标。”
“你拿海家账册的数字去找，误差至少二里，碎星群岛那片暗礁水下全是斜刀一样的碎珊瑚，二里误差够你船底刮三道口子，我亲自去，省得你走弯路。”
楚澈沉默了片刻，风清音说的话每条都有道理。
“行，明早船坞试完水就出发，你一个人来，别带船，上我的船。”楚澈当即拍板同意。
风清音点了点头，干净利落地收伞转身，跃上墨绿游船离开。
楚澈目送她走远，转身回了大驱舰桥。
“系统，明早出发前，给我把练气六层的门槛撬开。”
【当前修为距离练气六层门槛约差一次实战级灵力冲击。】
【建议：明早推进阵试水时采用全功率输出模式，反冲灵力会对宿主丹田产生应激刺激，有较大概率触发突破。】
“那就试水的时候全功率。”楚澈在座椅上伸了个懒腰，把后脑勺靠在椅背边缘，望着舰桥顶棚上那些正在缓慢流动的阵纹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