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域蹙眉,瞧着月昭的动作很是不悦:“你回去吧,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签的。”
可面前的人却好像是没听见一般,低着头一直在袖子里翻找什么。
半晌,又一封明黄的书信再次递到了沈域的面前。
他猛地抬眸,一双不悦的眸子死死盯着面前的人:“我说了,让你离开,你听不见吗?”
可不管怎么说,好像是打在棉花上一般,月昭只是面无表情的重复着:“我家姑娘让你签了。”
“不急,慢慢签。”
“和离书必须得签了,不签不让走。”
“……”
沈域顿时哭笑不得,所以,陆凝玉是铁了心了吗,便是一刻也不想沾染沈家的一切?
“她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声音沙哑,“竟然准备了这么多?”
月昭依旧垂首,语气平静无波:“姑娘说,沈将军若执意不签,她便请亲自去问问陛下,为何先前的‘三罚’圣旨里已准了陆氏女自请和离的请求,夫家签字的和离书却久久无法取得?”
沈域瞳孔骤缩,垂在身侧的手蓦然收紧。
营帐外风声在呜咽着,似有马蹄踏碎寒霜,远处火光尚未全熄,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交错。
“她算准了我一定会签?”沈域低笑一声,笑声里却无半分欢愉,“算准了宁郡王会闹事,算准了有人要烧粮草,也算准了……我不会对陆家下手?”
月昭终于抬眸,眼中无悲无喜:“姑娘说,沈将军虽然这些年脑子昏了,眼睛也不好了,但骨子里应该是重诺的。您说过,不会动陆家,您是明白人,权衡利弊,何必攥着一纸婚约,困住一个早已心死的人。”
“四年前的曲水亭畔,不知您的承诺,是否还算数。”
沈域身形一晃,如遭雷击。
早已心死了吗?
曲水亭畔……那时候他初入营中,彼时陆放尚在,二人关系匪浅,陆家军势如日中天。年少轻狂,他酒后豪言:“陆氏若有难,沈域必倾力相护。”
她站在廊下,眉眼含笑,轻声道:“那我便替陆家记下了。”
可后来呢?新婚夜自己要娶平妻,更是默许了太后党削陆家军饷,甚至在她病中,自己也未曾踏进过澜院一步。
原来她一直记得,而他,早已忘了。
帐中静得可怕。
良久,沈域缓缓松开手,任那明黄信笺滑落案上。
他提笔蘸墨,手腕却重逾千钧。
“这么多封和离书……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干涩,“她是要断得彻彻底底?”
月昭点头:“姑娘说,一纸不够,恐生变数。您撕了三封,这里还有五封,从此两清,再无瓜葛。”
墨滴坠落,在纸上洇开一朵黑莲。
沈域闭了闭眼,终是落笔。
他字迹沉稳,一如少年时的盟誓。
签毕,他将五封和离书一一叠好,亲手交还月昭,只低声一句:“告诉她,若她想知道是谁在背后布局,明日傍晚,城南茶楼。”
月昭微怔,随即躬身退下。
人退了出去,帐帘落下,一时间,周遭似乎都安静下来了。
沈域独自立于桌案前,良久,才重重的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。
一声长长的叹息声传来,帐内烛火摇曳,人影映在帐上,却呆呆的不动。
他忽然想起,陆凝玉从不用浓香,唯独这浮萝香,是当年曲水亭畔他随手赠她的香囊里所装。
她竟一直用到了今日。
沈域眼眶通红,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。泪到湘天日夜流。他想去追,可怎么追呢,有什么理由挽留呢?
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士兵夜巡的脚步声,沈域似乎猛然惊醒。
他忽然低笑出声,笑声在空帐中回荡,显得格外寂寥。
“陆凝玉啊陆凝玉……”他喃喃,“你算尽人心,是不是也早早的就算计好了一切?”
风从帐缝钻入,吹得昏黄的烛火摇曳,那火光映得他眼底一片晦暗。
沈域伸手取过酒壶,仰头灌了一口,辛辣直冲喉头。
酒是冷的,心更冷,甚至还刺痛……
良久,沈域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,任由着夜色将他吞没。
远处,更鼓敲过三响。
天快亮了
……
陆凝玉在马车上迅速将衣服换好,又将脸涂得白一些,看上去倒是真的像久病未愈般。
等着她回到寒山寺的小院之时,院中一片寂静。
云嶂和他的主子也不在里面。
吴叔和青烟瞧见她回来,着急忙慌的便赶紧迎了上来,主仆几人进了屋,吴婶很有眼力劲儿的把房门关好,跟着吴叔守在外头。
屋内火盆之中的炭依旧燃着,噼啪的火星子跳了出来,陆凝玉卸下斗篷,青烟急忙捧来热汤,声音压得极低:“姑娘可算回来了!东院那位,今日一大早便动身走了。”
陆凝玉接过汤盏,未饮,只问:“寒山寺这边可有异动?”
“没有,只是那几位公子走后,正院的人也没见回来。”青烟开口。
她微微颔首,突然想起临走前钱彪塞给自己的东西,她从袖中取出,却是一封信,但信封上却无字,只用一根黑线缠了三匝。
“姑娘,这是那个唤作云嶂的送来的纸条,说让奴婢交给您。”闻言,陆凝玉手上动作一顿。
她疑惑的接过,打开纸条却见上头写了几个字:“后会有期,院子主人已打过招呼,今夜回来。”
见状,陆凝玉心下一紧:南阳王要回来了?
“青烟,把药拿来。”她忽然道。
青烟一愣:“姑娘不是说,那药……不能再用了?”
“今夜必须用。”陆凝玉语气平静,“我若不显出病势沉重、命不久矣的模样,如何能圆的了先前的谎?”
南阳王可不是什么善茬,若是不动真格,如何能骗得过他。
况且,今夜南阳王也定会见自己。
青烟眼眶一红,却不敢多言,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。
瓶中药液乌黑如墨,气味刺鼻。
陆凝玉仰头饮尽,喉间顿时泛起一阵灼痛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。
她扶住桌沿,指节发白,强忍着腹中翻涌,缓声道:“记住,从现在起,我来这,只为求医治病。”
话音未落,她猛地咳了一声,帕子掩唇,再展开时,赫然一抹猩红。
吴婶在外头听见动静,急得直搓手,却被吴叔一把按住肩膀,轻轻摇头。
夜更深了。
寒山寺钟声悠悠传来,一声,又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