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> 其他小说 > 梨雪照夜白 > 第八十二章 两全心
    陈守拙张了张嘴,这位受人敬仰,辨经台上数十年无敌手的当世大儒,此刻,面对自己最心爱的弟子,竟首次尝到了哑口无言的滋味。


    青年转过身,踩在青石板上,一步一步地往院门去。


    快到门口时,他像是有所牵绊,身形顿住,但没有回头。


    院子里这棵老树正处在一年中最繁茂的时刻,树冠铺得很开,枝干虬曲着伸向四面八方,有些枝条已经垂到了地面。


    方絮隔着这棵树的荫庇,也隔着圣贤窗下十年苦读的光阴。


    “老师,”他问,“如果我不发那封信,您会发吗?”


    身后没有声音。


    这时的蝉鸣已经不似六月那样急促了,它们叫一阵停一阵,间隔越来越长,像是已经没有什么新段落需要交代。


    陈守拙的声音再次传来。


    “我不会。”


    方絮的指尖从青到白,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分明,然后他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

    陈守拙不曾追出去,日光落在他灰布长衫的肩上,落在他俱白的发上,被书卷气浸透的老者先是在树荫处站了一会儿,又回藤椅边坐下。


    他拿起刚才放下的书,摊开看,那一行字始终没有动过。


    陈守拙的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问一个不在场的人:


    “我错了吗?”


    没有人回答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船靠岸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。


    云梦泽这一段的岸边长着成片的老柳树,河滩很宽,水退了之后露出来的石头被晒得发白。


    方絮走了以后,胡为霜他们约定在此处汇合。


    茶棚就搭在岸边一棵大柳树底下。


    说是茶棚,不过是在江边支了几根柱子搭了一片顶,有个系缆的木桩,三面漏风,一面靠着树干,顶上铺着些干芦苇。


    老板是个瘦老头,灶台上的铁锅煮着一锅浑浊的黄汤,桌板上放着几碟干巴巴的咸菜。


    路昭跑进来的时候一口气要了四碗茶、一碟花生米、一碟腌萝卜,又指着灶台旁边的三个馒头说“那个也包上”。


    老头报价三十文,路昭很是阔绰地一举掏出铜板拍在桌上,然后就抱着茶碗和碟子往胡为霜那边走。


    而沈药之已经选了一张桌子坐下了。


    那张桌正靠着柳树树干,只有两个条凳,一条近树边而有树荫,一条直直暴露在日晒下。


    沈药之自然落座在有树荫的那条上,青年不知何时变出一本药典翻看着,路昭把茶碗和碟子一一摆在桌上,随后就站在沈药之旁边,他先盯了那条被晒得发烫的条凳几息,开口没有假客气:


    “沈兄,你往那边挪一点。”


    沈药之拨到下一页,面不改色地拒绝。


    “这边挤。”


    路昭挑眉,那表情像在说以前怎么没看出你脸皮这么厚。


    “……你那边坐两个人都绰绰有余。”


    沈药之从善如流地换了个理由。


    “我肩膀疼。”


    路昭死鱼眼。


    “你昨个儿还说好多了。”


    青年毫不心虚地继续道:“昨日是昨日。”


    路昭瞪着他,沈药之旁若无事地继续看书。


    前者无奈把茶碗推到树荫边缘,又把自己的水囊垫在条凳上当坐垫,才勉强坐在太阳和阴影交界的地方。


    路昭眯起眼,不信邪地追问:


    “沈兄,你今日似乎不太对劲”。


    沈药之幽幽解释着,带着熟悉的气死人不偿命的味道。


    “我一直这样。”


    “你以前不会!你以前直接给人挪位置。”


    路昭反驳他。


    “你以前也不会在我面前站着不走。”


    沈药之的话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到了。


    路昭不知是被噎住更多还是气着更多,索性拿起茶碗闷头灌了一口,却烫了舌头。


    胡为霜这时从水边走过来,脚步很轻。


    她走到桌边的时候,路昭已经站起来招呼了。


    “坐这儿!三娘!这儿有树荫!”


    沈药之也往旁边挪了一寸,没有开口,却把条凳腾出了足足大半。


    两人同时有了动作,然后彼此相视一眼。


    眼里全都是“同为情敌,谁不知道谁”的火药味。


    胡为霜却拣了另一张太阳下的条凳坐下,刀则放在膝盖上。


    都没有选择也是另一种形式的雨露均沾。


    路昭最先回神,端起一碗茶和花生碟子走过去,放在胡为霜面前,经历了一段“你吃吧我不饿”与“那我放这儿你想吃再吃”的对话后,两人各归各位。


    沈药之看了路昭的背影一眼,像在酝酿什么,过了一会儿,他端着一碟腌萝卜,也放在胡为霜面前。


    “咸菜配茶,润喉。”


    路昭不甘落后道:“三娘,我刚才拿了花生——”


    沈药之已经回自己位置了,闻言头也没回。


    “花生上火。”


    “你——”


    路昭的视线在花生与咸菜碟子之间游移,仿佛正在做什么重大决策。


    胡为霜顺势夹了一筷子咸菜吃了,沈药之在树荫下面读书,半天不翻一页,见状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笑得含蓄但很完整。


    路昭没有错过这回事,目光有些幽怨,转头便把花生碟子用力放在自个儿面前,开始一颗一颗掰着吃。


    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风从水面吹过来,柳树条横着扫了一下桌面。


    胡为霜是靠着桌子腿坐着的,腰背比刚才松了一点。


    路昭把完全剥好的花生推到她手边:“吃点吧,中午了。”


    花生剥得不算多,可见其对这等伺候人的活计很是生疏,胡为霜伸手捏了一颗。


    前者立刻被点亮了似的,把碟子往前推了推。


    “还有,你多吃点。”


    沈药之人不在而声至:“花生吃多了舌根发干,你要是嗓子还疼——”


    局势一搅再搅,事不过三,路昭终于忍不住呛回去:“我买的时候你怎么不说?”


    “你又没问我。”


    他本不想和病秧子计较,何况三娘还在场,于是路昭眼珠子一转,主动示弱道:“那我去买水。”


    路昭一走,茶棚彻底安静下来,沈药之终于翻到了第二页书,胡为霜靠在桌腿上闭着眼,风吹过来,柳叶的影子在她肩头晃动。


    女人没睁眼:“他跑了几趟了?”


    “三趟吧。”


    沈药之合上书。


    “你故意的?”


    “什么故意的?”


    感受到视线的热度,胡为霜的双眼闭得更紧了。
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


    沈药之收回目光,看向路昭离开的方向。


    为什么刻意说不饿?为什么又改主意接受?三娘,是什么改变了你?


    还是荷花渡上发生了什么他意料之外的事吗?


    她愿意接了,这是她往前走的一步,可是这一步却不是他给的。


    她的壳子好不容易薄了,但他却不知道这对自己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