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> 其他小说 > 梨雪照夜白 > 第八十三章 若比邻
    “我嗓子好了。”


    青年站在那里,肩上还留着水囊勒出来的红印,他低头看看水囊,又抬头看看胡为霜。


    “那……放船上?路上喝?”


    “你下次买的时候问一下人家要喝多少。”


    沈药之往船上走,擦肩而过时扔下一句,很轻。


    胡为霜伸手想帮忙,却被路昭避开,不久后,只听他蹲在船边喊了一声:“茶好了!你过来还是我给你端过去!”


    女人于是站起身,走到船边的时候正碰上沈药之蹲在船尾、把那尊巨大的水囊里腾出来的凉茶一一倒进小壶,装了整整三壶摆在甲板上。


    “沈兄,你分得真匀。”


    “因为我不像你,买什么都买一整桶。”


    路昭有些不服气:“一整桶怎么你了?”


    后者把第三壶放在距离前者最远的角落,才道:“一整桶说明你不知道分寸。”


    路昭腮帮子一松,不知想到什么,忽然不生气了,而是蹲下来拿起一壶茶掂了掂。


    “你分三壶,是因为她知道要喝哪一壶?”


    沈药之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把水囊盖子封紧了,没有接话。


    路昭却先把自己那壶茶灌了几口,顺嘴调侃道:“沈兄,原来你也不是什么事都算得清楚嘛。”


    沈药之:……


    方絮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快落没了。


    他走得很慢,脚步比早上重许多,甚至形容有些狼狈,鞋底沾着黄泥,袖口也蹭了灰,衣摆下缘还被灌木刮了一道口子,他通通没有管。


    路昭第一个瞧见他。


    “方兄回来了——”


    路昭过去看清后,笑容收了一半,但习惯了嘴比脑子快,不由秃噜出一句:“你上哪去了弄这——”


    方絮回他:“办点事。”


    第二句“办什么事能办成这样”在舌尖滚了一圈,被路昭咬住了,他不曾追问,只偏了偏身子让开舱门的路。


    “粥还有,灶上温着。”


    顿了一下,又说:“壶里有新灌的凉茶,沈兄分的,你自己倒。”


    方絮“嗯”了一声,掀帘进舱。


    路昭则走到一旁的灶台边,双手撑在台沿上。


    此刻,他的表情竟意外地平静,没有任何刨根问底的意图,平时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儿像被收进了一个口袋里,拉链还拉上了。


    船在夜色里又走了一阵,两岸的灯火渐渐稀了。


    新找的船老大在船尾抽了一袋烟,跟他们说前面有个浅滩,夜里不好过,今晚就抛在这儿,等天亮了再走。


    路昭应了一声“好嘞”,然后蹲到船帮边,手指探了探水温,又站起来看了一圈岸边的地势。


    他走回来的时候,手里还捡了一截被水泡过的树皮,随手扔进灶膛里烧了。


    胡为霜坐在桅杆底下,剥完最后一颗花生,拍了拍手站起来。


    路昭此时正在灶台边舀粥,一共舀了两碗,一碗搁在灶台东头,一碗端在自己手里。


    “三娘。”


    他迎出去,将手里那碗晾好的先递给胡为霜。


    从十指不沾阳春水到条件反射地周全后勤、不怕苦也不怕累,路昭这一路上揽的活计与他想象中和话本子里的江湖两模两样。


    可这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爷愣是在一遍遍自省里,无师自通了那些最琐碎,最需要照顾打点的事。


    你自己呢?


    胡为霜刚接过,便见路昭转身又盛了一碗新的,而灶台东头单拎出来的粥——碗里还贴心地准备了一只木勺。


    她没再问,也端起来,往舱门的方向走。


    路昭吸溜着米粥,就在与女人擦肩而过的时候,开口道:


    “三娘,那粥里我搁了点儿豉汁,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,反正我吃着还行。”


    胡为霜步子没停:“吃。”


    “那就行。”


    门在她身后合上,原先那道漏出来的窄窄一条光熄了,甲板上跟着暗下去一大片。


    路昭喝完粥便蹲在灶台边洗碗,水声哗哗的,洗得很仔细,碗沿转了三圈才放下,接着他甩了甩手上的水,走到船头坐下,面朝着水面,两条腿就悬在船沿外头晃荡。


    沈药之不知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,他只在路昭旁边站着,没有说话。


    后者偏了偏头,余光扫见那根枯梅枝——沈药之自上船后便一直撂在眼皮子底下——还在原处放着,于是伸手够过来,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

    “沈兄,你说方兄今天见了什么人?”


    沈药之沉默了一瞬:“他老师。”


    “他老师在荆楚?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路昭把梅枝在手心轻轻敲了敲,像在掂量它的分量。


    “那见完了回来这样,”他说,“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

    沈药之没有接话。


    路昭见状,索性把那根梅枝放在船板上,前挪了几寸,挪到沈药之身前。


    “你收着吧,搁在那儿一晚上,我总觉得你要去拿。”


    沈药之垂眼看着那根梅枝。


    “你看见了?”


    “看见了,在甲板上躺了一天,你看它不下几十回,跟眼珠子似的。”


    路昭把脚收回来,盘腿坐在船头。


    “你不拿,我也不拿……但看她推门进去的时候,你不是也没拦么?”


    沈药之弯腰拾起那根梅枝,拿在手里。


    月光把枝上的断口照得发白,是枯的,早就死了。


    路昭此时偏过头看他,笑了一下,道:


    “沈兄,你这个人吧,东西一直算得太清楚,放几壶茶都要算谁喝哪一壶……但你算来算去,怎么不算算自己那根梅枝搁在风口,明天早上就该被吹进湖里了?”


    沈药之转着那根梅枝:“那你呢?你算清楚了吗?”


    “我没算。”


    路昭看着水面,腔调轻快而坚定。


    “我喜欢她,那就喜欢着,至于她想喝哪壶茶、想端哪碗粥、想进谁的舱门……那都是她的事,我能做的就是在灶台上多搁一把勺子,在水囊里多灌一壶凉茶,在她想回头的时候——你猜怎么着?一抬眼!就能看见船头还坐着个人陪她。”


    他把手搭在膝盖上,语气彻底收起来,没了那层嘻嘻哈哈的壳。


    “我不拦她,也不推她,但我同样没打算退。”


    沈药之把那根梅枝收进了袖中。


    青年也走回船舷边坐下,袖口露出来一截枯枝的尖,月光底下细细的,他的视线始终巡往舱门的方向,那扇门关得紧,一时竟什么光也透不出来了。


    路昭亦在船头坐着,没有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