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> 玄幻小说 > 百无禁忌 > 第六八四章 祖地羁绊
    「我们盯上的不是卢武平,而是那一群扶桑人!」


    白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许源在桌面下膝盖上放着的右手,有两根手指轻轻抽动了两下。


    这个微不可查的下意识小动作,是因为这个案子到现在,已经是一再偏离许大人所预期的方向了。原本天子将这个案子交给自己,是希望自己借这个案子,从不起眼的县城着手,试探一下运河龙王的反应。


    而运河衙门方面,一开始的反应,也是奔着皇权和「河权」对峙的方向去的。


    所以卢武平上来就要收买许源。


    卢大人心气很高,想搞个大功劳,直接釜底抽薪,把天子的急先锋拉到自己阵营。


    但是这案子越搞越大、越搞越复杂。


    到了现在,不管是许源还是卢武平,都已经没心思去顾忌什麽皇权、河权的争斗了。


    卢武平是因为涉及到自身性命,就顾不上其他。


    他本身又能力平平,所以成了这样的局面。


    许大人则是一直提醒自己,案子要查、陛下的差事也得办。


    但案子一直爆出新情况,包括眼前一一直接把白狐一族给牵扯进来。


    许大人回头想一想,忽然发现虽然自己来到平昌县短短两天,但似乎……不知不觉间,陛下的差事已经办妥了?


    卢武平已经完全怂了,甚至将运河衙门和山河司的指挥权都交给了自己。


    但许大人心里很清楚,这一次真不是自己巧妙布置、运筹帷幄,完全就是机缘巧合!


    心中感慨了一番,许大人表面上仍旧是古井无波、老神在在,对白狐说道:「扶桑人跟你们又有什麽牵扯?」


    白狐正要回答,许大人却又紧跟着问了一句:「还有,你为什麽来北都,也老老实实交代清楚!」许大人完全掌控着谈话的节奏,白狐翻了个娇俏的白眼,虽然明知道自己这一招,对许大人无效,但她的媚已经成了天性。


    「这事说来话长啊……」白狐幽幽叹了口气:「想要说明白,还得从我们的祖地说起。」


    店小二在这时端上茶来,白狐优雅地为许大人和自己斟好茶水,轻轻抿了一口,组织了一下语言,道:「我们的祖地,在山海关之外一一大人出身祛秽司,应该知道山海关吧?」


    许源点点头。


    对於现在的皇明子民来说,「山海关」是个历史名词,现在皇明人只知道「渊虚」!


    正州最危险的化外之地!


    两百年前,皇明借着运河龙王从江南一夜运来三十万精兵,逆转战局强续国运之後……


    这三十万精兵,以及高闯老营数万、从贼者上百万;建奴铁骑八万、汉营二万余、族民二十万;原山海关守将吴枭麾下两万精兵,凭空从历史上消失了。


    和原本的「山海关」一起,化作了一片危险的化外之地「渊虚」。


    渊虚很可能和浊间直接相通,渊虚中便是浊间的「旧岁土」。


    而旧岁土在浊间,即便是那些大邪祟也不敢涉足!


    白狐继续道:「祖地虽然苦寒,但是土地肥沃。皇明徵服高丽一一现在叫朝鲜省了一一而後北征雪刹鬼,祖地就从原本的关外,变成了关内。」


    「而我们在邪祟遍地之前,就已经存在了,只不过那个时候,我们被称为狐妖。」


    「可是为什麽,天下人不分青红皂白,就把我们也归入了邪祟中呢?」


    白狐小小的抱怨了一下,而後继续说道:「这天下诡变,对我们的影响,其实一点也不比你们人类少。我们原本也可以按部就班的修炼,但是现在,只要修炼阴气就会侵蚀我们。


    不修炼、阴气还是会侵蚀我们。


    修炼会加快这一进程。」


    白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之色:「我们一直觉得,我们不是邪祟,而我们真的化为了邪祟之後,却又比一般的邪祟更危险!」


    许源罕见的没有不耐烦,静静地听着。


    从七禾镇开始,自己就受到狐族的帮助。


    这种帮助来的有些无根无由,但许源很清楚,这份人情早晚是要还的。


    许源也没有打算赖帐,虽然自己的水准和地位越来越高,真的赖帐狐族可能也没办法。


    但许大人还修了「商法」,这种毁约不兑现的行为,将会导致自己商法的水准大降。


    现在,就到了自己要还债的时候。


    白狐的声音再次响起:「很奇怪的是,渊虚对於我们祖地、也就是曾经的关外,一直有着强烈的影响。但对於正州,以及皇明其他征服之地,却似乎并无影响。」


    「我的兄长……」说到兄长的时候,白狐看了许源一眼:「你见过的。」


    许源点头:「黑狐爷?」


    「没错,就是他。」


    黑狐爷是鬼巫山九位爷字号之中最神秘的一个,七月半之战中,也是唯一根本没有露面的爷字号。许源心中升起一丝好奇:一只曾经关外的老狐狸,怎麽会跑到天南交趾的化外之地,成了爷字号?「他一直在想办法拯救我族,或者说,找到应对渊虚影响的方法。」


    「这天下的阴气,对我们本来就有更强的影响,再加上渊虚,我族在祖地的处境越发艰难。」「但我们还不能全部迁走。祖地对我族有着某种神秘的羁绊。


    我们曾经尝试迁移出去,但是离开祖地之後,我族就无法生育!」


    许源眼中露出疑惑的神色。


    白狐苦笑:「的确很奇怪,但情况就是如此。而且不只是不能生育,搬出去之後,我们仍旧会受到渊虚的影响,只不过距离越远,这种影响越弱。」


    许源点点头,所以他们才跑到了交趾去。


    「但不管在哪里,这种影响都是存在的。」


    「後来兄长找到了一个办法,就是大家在祖地登名族谱,然後就可以离开祖地修炼。


    只要登名族谱,哪怕是在外面,也可以生育,不过後代的数量也会大大减少。


    但只要登名族谱,就不可避免的会受到渊虚的影响。


    不登名族谱,就无法生育後代。」


    白狐叹了口气:「唉,很多在外面出生的族人,比如那两只小狐狸,她们都以为兄长将登名的权力牢牢掌握在手中,是为了控制她们。


    却不知道兄长是被逼无奈。」


    「这天下还有别的狐族,二百年前我族乃是狐族中最强盛的一支,现在却连前五也排不进去。若非兄长水准高,撑起了门面,我们的处境只会更惨。


    可即便是兄长,也不敢努力修行,担心会忽然诡变。」


    许源听着白狐说出这些话,有种强烈的违和感。


    天下人都以为狐妖就是邪祟,却不知道这一类的「邪祟」,也在努力的避免诡变。


    说完了祖地的状况,白狐又道:「这平昌县中有我族的一支,他们原本是在北都城中的,但是因为担心诡变,一直不敢努力修炼,老的死了新的顶不上来,实力不断衰退,最後只能从北都中退出来。但北都乃是天下中心,我们又不甘心真的退出去,便在这平昌县安家。」


    白狐瞥了许源一眼,没有先说扶桑人,而是先回答了许大人的问题:「兄长在鬼巫山中遇到你,便算了一卦,觉得你有机会帮我们解开祖地的困局,所以我们才一直暗中提供帮助。


    大人来了北都,我们也就跟来了。


    这对我们来说,是非常冒险的,这里距离祖地太近了,渊虚对我们的影响十分强烈。」


    许源点点头:「那些扶桑人又是怎麽回事?」


    白狐道:「我们狐族和邪祟不同,平昌县这些狐族,其实一直暗中在帮助人类。」


    「比如漕帮豢养邪祟的事情,族人觉得他们在玩火,这些年好几次邪祟出逃,都是我族暗中帮忙解决了,否则这县中每年死的可不只那几个人。」


    「所以扶桑人将那些诡虫养在这里,我族立刻就注意到了。」


    「漕帮和运河衙门的人眼里只有银子,但是我族暗中查了一下,却发现这些虫子很古怪。」许源没有打断她,扶桑人对龚双林说,这虫子能壮阳,但多半是谎言,也就没必要拿出来跟白狐说。「我的族人想办法查了一下,发现那一只母体,智慧高的惊人。


    而它的子虫,如果寄生在人类的身体中,能够大幅增加人类的力量。」


    白狐深吸一口气,接着说道:「不管扶桑人想干什麽,他们可能都打错了算盘,我们觉得,那只母体不会乖乖听他们的命令一一母体是邪祟,它本身就有强烈的毁灭和疯狂的倾向!」


    许源终於开口:「所以你们派了两个族人,潜伏在卢武平身边,随时监控漕帮和那些扶桑人的动向?」白狐点头回答:「族人在平昌县紮根已经很多年了,安排两个族人接近卢武平不是难事。」许源又想到那种诡虫能让人类的心脏膨大:「漕帮的人全死了,是那些诡虫要增强他们的力量,结果出了岔子?」


    「现在看来,应该就是这样的。」


    白狐继续说道:「本地的族人暗中查过那些扶桑人。他们其实就住在北都中,距离这里并不远。而且他们并非是普通的商人,除了这里养的诡虫,他们在皇明其他地方,尤其是北都周围,还有一些布置,都是很危险的举动。


    我甚至怀疑,他们在这里豢养诡虫,就是为了培养出大批强悍的战士,然後找准时机杀入北都!」许源明白了,又是一群怀揣着复国梦想的扶桑余孽。


    不对,这群家夥更疯狂,他们要的恐怕不只是复国,他们把目标直接定为北都,他们这是想「借体转生」,直接把皇明变成扶桑啊!


    许源暗暗摇头,心中升起一丝不屑。


    这些家夥太天真了。


    不管他们有多少布置,实力上的差距永远无法弥补。


    北都中有多少一流?


    任何一位拉出来,不管这些扶桑人培育出多少诡异战士,都不够人家一只手打的。


    更何况,北都中还有监正大人!


    许源又看向白狐,道:「告诉我那些扶桑人在北都的落脚处。」


    白狐点点头:「可以。」


    下午的时候,北都方面传回来消息:那些扶桑人跑了!


    许源从白狐那里得到了扶桑人在北都得落脚处,立刻用和鸣辘通知了听天阁。


    听天阁请了搬澜公坐镇,突袭了那个落脚点,结果早已经人去楼空。


    许源皱眉:「平昌县里还有扶桑人的眼线,还是说……他们对於母体有所感应?」


    於云航站在一旁问道:「大人,现在咱们怎麽办?」


    许源没有说话,起身来朝外走去。


    关外狐族在平昌县里,有另外一个落脚点。


    在县城外十五里,是一处农庄。


    白狐出手,将所有的族人,用特殊的诡技直接挪移过来,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气味。


    许源再次找到白狐:「那些扶桑人在北都周围,还有哪些布置,全都告诉我。」


    白狐早就准备好了,从胸口中抽出一张纸:「所有的地点都标注在这张地图上。」


    许源伸手要接,白狐却是收了回去:「我们帮了许大人这麽大一个忙,可否提出一个小小的要求?」白狐声音中,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。


    虽然是在谈条件,却不让人心生反感。


    许源淡淡道:「说。」


    「我们想请许大人在方便时候,去一趟祖地,帮我们研究一下祖地的羁绊。」


    许源想了一下,答应下来:「可以。」


    白狐这才娇俏一笑,将那张地图交给了许源。


    地图上带着一种香味,还有一些体温的残留。


    但是许大人心中并无半点旖旎波澜,展开图来看了一下,眉头顿时皱了起来。


    白狐又笑道:「大人想必已经看出来了,他们的有些布置,很接近渊虚!」


    许源收好地图出来,吩咐手下:「先回去。」


    半路上,郎小八又变成了「许大人」。


    许源已经悄然离开。


    平昌县里很可能有扶桑人的耳目,不能让他们有所察觉。


    卢武平不在自己的衙门待着,总来找许源。


    现在只有在许源身边,他才有安全感。


    而他完全没有觉察到,「许大人」已经换人了。


    至於说许大人身边少了个高大的武修,他根本不在意。


    北都到原本的山海关有四百多里。


    但是山海关化为「渊虚」之後,范围扩大,这个距离实际上缩短了几十里。


    这些年渊虚一直在向外「扩张」。


    事实上所有的化外之地,都在向外扩张。


    若是将时间线拉长,那麽理论上来说,世界终将被化外之地统治!


    但短期内的情况是,正州这边人口稠密,化外之地的扩张,基本上都被遏制住了。


    唯独「渊虚」例外。


    虽然朝廷定期都会派遣一流,想要将扩张出来的范围削去,但二百年来,「渊虚」还是向外扩张了大约二十里,平均每十年一里。


    而「渊虚」的影响十分巨大,绝不仅是影响到了关外狐族。


    就比如,渊虚外有五十里的范围,完全被朝廷划定为禁区。


    设有界碑、周围有军队驻紮,每天还有至少三千骑兵,分为几十只小队来回巡逻,不准任何人擅自闯入因为这里和一般的化外之地不同,一旦进入禁区范围,不管你是什麽水准,诡变的概率都会骤增数倍!而「渊虚」外围一百里,实际上诞生各种邪祟的概率,也要远远超过别处。


    「定真县」就在这个范围内。


    入江佑二在定真县已经十几年了。


    这是他的扶桑名字,他还有个皇明的名字,叫做「江二」。


    他是个八流神修,在定真县大药铺「康元堂」做一名「采药人」。


    都说靠山吃山,定真县也一样。


    「渊虚」很危险,辐射影响周围很大一片范围,这一片范围内邪祟诞生的概率大大增加。


    并且很多邪祟乃是此地独有。


    这些邪祟也就意味着「好料子」。


    定真县就有很多这种「药堂」,做的却不是真正采药的工作,而是去「猎药」。


    入江佑二便是此中老手,他在定真县早已经紮根,安家落户。


    他娶了妻子,生了四个孩子。


    妻子就是县里本地人。


    就是小门小户的普通人。


    结婚的时候,他二十出头,神修入门不入流,刚带着组织的任务,来到定真县落脚。


    隔壁陈叔的女儿年方二八,对他颇有好感,时常帮他浆洗缝补,家里做好好饭菜,偷偷给他盛一碗。他很抗拒,始终冷脸对人家姑娘。


    他很喜欢少女,他知道自己的身份,不想耽误人家。


    可是一年後,组织里来了人,恰好撞到了少女来给他送饭。


    组织便严令他和少女接触,务必要娶了女孩。


    这会大大帮助他融入当地。


    他满心无奈。


    结婚当天,女孩笑的好似三月阳光下的山花。


    但他一直冷着脸,他不是不开心,是真的充满了负罪感。


    两年後,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,但他对外宣称,孩子生下来就死了。


    但实际上孩子生下来的第一时间,就被组织接走了。


    这是组织的传统,任何人的第一个孩子,都会送回组织培养。


    他也是这麽欺骗妻子的,但是他总觉得,妻子是知道的。


    但妻子只是默默地哭了三天,然後就再也不提曾经在他们生命里出现的大儿子。


    入江佑二一开始并不知道组织将自己安排在这里,究竟想要做什麽。


    但十几年下来,就算是组织再对他保密,他也能够隐约猜了个大概。


    这些年,他利用「采药人」的身份,为组织弄到了很多东西。


    包括不久前,他亲自从禁区中带出来的「坛身虫」。


    组织想用这种虫子,快速培育一批强大的战士。


    入江佑二知道这个计划注定要失败,但他什麽都没说,他老老实实执行任务。


    早年间他还会努力向组织提些建议,但是每一次,他都会被上级严厉斥责。


    扶桑上下尊卑极为严格,他提出意见,被认为是以下犯上!


    几次之後,入江佑二就学会了闭嘴做事。


    他也想过脱离组织,可是他逃不掉。


    他这个身份是组织给的,叛逃不但会引来组织无休止的追杀,也会引来组织的告发。


    有了老二之後,他就认命了。


    妻子和孩子经不起折腾,跟着他亡命天涯,只会让孩子夭折。


    好在这些年,组织给他的任务,只是去禁区捉一些邪祟。


    他时常会想,组织为什麽那麽执着?扶桑都亡了两百年了,听说故乡的那些族人,在皇明的治下,远比在那些大名手下富足康乐。


    为什麽一定要引爆了「渊虚」,将北都毁灭?!


    是的,入江佑二猜到了组织的真正目的。


    组织实力强大,但是比起皇明来……那根本没法比。


    组织找到的唯一可行的路,就是利用「渊虚」,在皇明内部制造大混乱。


    他的上线就在定真县中。


    但平日里两人见面也装作不认识。


    不过昨天,上线忽然登门一这是很反常的,证明事态紧急。


    上线告诉他,要他在家里安顿几个人,对外就说外地的亲戚来看望他。


    入江佑二很抗拒,家里有老婆孩子,而他知道组织里的这些人是什麽德行。


    但他没办法反抗。


    上线不是跟他商量,而是命令他。


    那一刻,他险些没能压住自己的愤怒,暴起杀了上线。


    自己不但送走了大儿子,每个月赚的钱,有一半还要上交组织!


    为了什麽?就为了他们那个所谓的「重光计划」?!


    现在,他们还要把一群危险的家夥,塞到自己家里来?!


    扶桑灭国已经两百年了,不管组织当年带出来多少财富,这些年也早花光了。


    他们也不会经营,这些年的经费全靠入江佑二这些人的敬奉。


    但他还是忍住了,暗道只要我看紧一点,应该不会让他们伤害到我的家人。


    但是这些人住进入江佑二家里第一晚,就出事了。


    他们带来了不知什麽邪祟,半夜逃了出来,吃掉了他的妻子和小女儿!


    入江佑二彻底疯了,他连杀两人,最终也被一只从黑暗中伸出来的镰刀切断了脖子!


    许源做普通人装扮,进入定真县的时候,便听到行人们议论纷纷:「好惨啊……」


    「灭门案啊!」


    「朝廷也不管一管,那些邪祟太猖狂了!」


    许源不动声色,混在人群中,朝着那座小院子中张望。


    院子里满地血腥,还有一些清晰地痕迹,就好像是……有七八条水桶粗的大蛇,在血迹上爬过。许源确认了一下地址,正是白狐在地图上标注出来的,扶桑人在定真县的落脚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