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传完毕，您可以自行离开了。”
“祝您工作愉快。”
张明远保持着他那副例行公事的姿态，缓缓关上手环之后微笑着朝吴亡说道。
然后，吴亡却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。
他反而二郎腿翘起来乐和和地表示：“来都来了，再唠会儿呗，正好我也想再向你预约一次职业规划咨询。”
听到这话，张明远先是一愣，随后笑道：“当然没问题，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？”
工厂最讲究的就是公事公办。
哪怕吴亡上一秒还是异常事件的嫌疑人，但关于他的审查工作完成后，暂且没有找到抓捕他的证据，那现在的他依旧享有一切正常员工的福利。
面对正常员工提出的职业规划咨询微笑者通常是不会拒绝的。
“在咨询之前我想顺便问一下，咱微笑者的上班时间是怎么安排的。”
“两天前的晚上十点，我就想再和你聊聊，结果到处到找不到你。”
这看似随口问出去的话，其中包含着很多深意。
因为这正是吴亡见到黎霜的那天。
对此，张明远只是平淡解释道：“如果您夜晚要寻求微笑者帮助，可以通过手环进行申请加班服务，支付一定的加班费后，无论您在哪一层，我都会在三分钟之内来到您面前。”
“否则的话，夜晚十点我已经下班了。”
“两天前的夜晚十点我正好在对另一名员工提供再培训机会的服务，在人才孵化中心上了一宿夜班，很遗憾没能服务您。”
听到这些话的时候，吴亡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冷。
他随口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。
让一切看上去确实是在进行职业规划咨询。
完事儿之后吴亡起身打算离开。
可走到门口低头看着踩住的地毯，绒面上那一小块被反复踩踏得比较塌的区域还在。
吴亡忽然说道：“你上次不是说我鞋子脚跟有轻微磨损建议更换吗？”
张明远很自然地接过话来：“没错，您换了么？”
咔哒——
门被吴亡拉开了。
他摇着头说道：“没有换，鞋子这种东西，还是穿久了比较舒服。”
“新鞋子难免会有些不合脚，我怕哪天小石子掉进去了都注意不到，还以为是自己走路姿势不对，结果硌着石子把脚磨得血肉模糊都反应不过来是哪边的问题。”
这话让张明远沉默了一秒钟。
随后脸上挂着笑意用温和的语气表示：“这点儿请您放心，工厂出品的工作鞋保证合脚，而且办公区也没有小石子。”
吴亡撇了撇嘴。
用脚在地毯上蹭了几下，离开房间的最后一刻回应道：
“不好说，我刚才看见你这地毯上就有一颗小石子，也不知道地毯用多久了，建议拿去洗一次吧。”
咔哒——
门被重新关上了。
留下张明远缓缓站起身来看向吴亡刚才踩踏过的地毯。
上面除了一点儿塌陷以外整体来说干干净净，完全不存在任何所谓会硌脚的小石子。
只不过张明远脸上的笑容变得稍许僵硬起来。
眼神里也溢出一丝奇怪的表情。
那似乎是微笑者绝对不会，也绝对不能让任何员工看见的东西——
它的名字叫悲伤。
而离开咨询室后的吴亡回到电梯里往第四层下去。
头顶的小丘将尾巴垂下来在他面前一晃一晃的。
“喵”
【老大，他能听懂你在说什么吗？】
面对这种疑惑，吴亡耸了耸肩回答：“无所谓，我只是把该说的话讲出来而已，听不听得懂，听懂后要怎么做，那是他的事情。”
刚才吴亡说的那些关于鞋子的事情。
全部都是在告诉张明远一个痛心的事实——你找的人里面有叛徒。
至于那个叛徒是谁，吴亡已经心知肚明。
“喵”
【老大，黎霜就是硌脚的小石子吗？】
张明远有没有听懂不清楚，但很显然一直跟着吴亡的小丘是听明白了。
没错，吴亡认为说谎的人并非是证据指向的张明远。
而是看似提供了大量信息的黎霜！
“没错，还记得我当时问过【白】黎霜身上那种特殊芯片有几块吗？”
吴亡眯着眼睛回忆说道。
【白】也在此时浮现出来表示：“一块，先生，我很确定，而且您的手腕还好吗？那种程度的灼伤不需要处理一下吗？”
听着她的话，吴亡稍微扭了扭手环，从边缘可以看出底下的皮肤已经烧得血肉模糊了，甚至还有部分粘黏在手环上看上去略微惊悚。
在楼上阻拦手环探查的时候超负荷运转温度实在是太高了。
否则那愿望顾问也不至于都闻到糊味儿了。
“这点儿问题后面处理，咱们先谈谈过去的事情。”
“确实，从正常思维来看，那种特殊芯片只有一块很合理。”
“但从人性的角度上看，那问题可就大了。”
吴亡抬头看向电梯新风口。
从这儿出去到电梯井内的话，估计也能想办法绕道通风管道吧。
黎霜此时就藏在这栋大楼通风管道内的某处。
“人性？”
【白】有些不理解。
对此，吴亡解释道：“黎霜说她当初和一群玩家搞事情，结果在数据中心遭到背叛，是某个玩家使用能转移位置的技能将她一起救走的对吧，而且对方后续也在追捕过程中遇害，所以才只剩下了她藏在通风管道内。”
说到这里，吴亡冷笑一下。
“呵呵，如果芯片真的只有一块，我不相信有哪个玩家会蠢到把它交给黎霜，导致自己暴露位置被抓。”
“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了。”
“第一，芯片根本就不止一块，黎霜和逃走的玩家一人一块，只不过对方确实是因为某种意外被抓。”
“第二，也就是我认为最有可能的情况——黎霜背叛了对方。”
“她将唯一的芯片偷走，导致那名玩家暴露在微笑者的抓捕之中，而她本人则是完好无损的藏了起来。”
此言一出，人工智能【白】一愣。
随后她立马就反应过来吴亡的意思了。
对啊！如果真的只有一块芯片……
那为什么会在黎霜身上，而不是在当年的玩家身上呢？
黎霜作为普通员工，并非是微笑者这种改造过后的产物，她自身是不具备任何强大能力的才对。
无论从什么角度出发，玩家都没有理由把芯片给她，反而让自己处于危险之中。
现在全人类都成为灵灾玩家还好。
可当年内测期间可没多少心地善良的玩家，更别提是做出这种牺牲自我保护一个副本NPC的举动了。
玩家的人性决定了他们不会这么大无畏的保护一个NPC。
而黎霜强烈的求生欲望也让她的人性做出自私的判断。
她只想自己活下来。
其他人什么样的无所谓。
“问题来了，既然撒谎的人是黎霜，那她给的信息又有哪些是真的，哪些是假的呢？”吴亡看着电梯楼层即将抵达第四层。
他的声音也变得冰冷起来。
“那咱们就只能亲自去问问了。”
“她不是想活吗？”
“希望她能一直这么想活。”
叮咚——
随着第四层的电梯打开。
吴亡看见外面大量员工脸上都挂着像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。
很显然，这场大规模起立事件的风波，导致他们全被微笑者进行过盘问。
也正因为如此，他们没能赶上午休发放的免费蛋白质能量块餐食。
工厂方面不会对他们进行任何补偿。
因为他们每一个都是这场事件的参与者。
不仅如此，由于电梯被微笑者封锁的缘故，哪怕是其他没有参与事件的员工也没能正常吃上饭。
他们的怒气自然是对准了这些参与事件的员工。
而这部分员工中，除了老范等人以外，更多的其实是离职医生那群愿望贷款销售通知的。
这部分人的怒气又对准了销售。
那销售呢？
他们只能恨吴亡了。
这家伙才是罪魁祸首。
但他们又不敢直接跟微笑者说吴亡的问题。
毕竟，现在得罪了同事客户，唯一的希望全都寄托在吴亡那能搞来特价商品的办法上了。
只要得到这个，他们就能翻盘！
如今看到吴亡的身影从电梯中走出来，包括离职医生在内的一部分销售直接就冲上去，拎着他的衣领恶狠狠地低声说道：
“你可把我们害惨了！”
“赶快把我们要的东西交出来！”
对此，吴亡只是将这些人的手拍开，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表示：“在这儿吗？那我可就说咯，让大家一起来听听。”
“来！全体目光向我看齐！我宣布个事儿……”
此言一出，离职医生立马抬手捂住他的嘴。
呼吸急促地说道：“你他妈疯了！跟我们来！”
说罢，他就要把吴亡往茶水间拽。
咚——
可当他往前走时，却感觉自己像是在拉动一座大山。
非但吴亡的身体站在原地没有丝毫动摇，反而是离职医生被这力量扯着一屁股摔倒在地。
有些懵逼地从地上爬起来。
离职医生眉头一皱问道：“你什么情况？”
吴亡双手一摊露出无辜的表情：“还不明显吗？我不想跟你走。”
作为一个玩家，尤其是一个数值还不算低的玩家。
只要吴亡不想动，这群普通人还真没办法拽动他。
但这句话也让那群销售的目光变得更加凶狠起来。
“什么叫你不想跟我们走？”一名销售咬牙切齿地说着。
吴亡走到他面前，将手搭在他肩膀上。
随后一点点向下用力直到对方露出难堪的表情，甚至于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之后。
他这才开口：“意思就是，你们从我这儿什么也得不到，听不懂的话，我可以帮你挂一下耳鼻喉科的医生专家号。”
说罢，他转身便朝着自己工位走去。
离职医生脸都气红了。
自己等人像猴儿似的被耍了一通，结果这家伙还不打算把方法交出来？
就算是泥人也得三分火气呢！
更何况他们这群销售本就是深陷欲望无法自拔的人。
怎么可能容忍得了到嘴的鸭子飞走？
望着吴亡的背影，离职医生恶狠狠地威胁道：“你真以为我不敢把事情告诉微笑者吗？大不了把你毁掉，我们重头开始工作！”
愿望贷款销售的工作会受到威胁，主要源头还是在吴亡那种特价商品的方式上。
他们只是想要赚得更多才来找吴亡的。
在离职医生看来，要是不能如愿以偿的话，那大不了就鱼死网破。
向微笑者举报吴亡造成商品异常特价的行为，将他管控起来，那自然也威胁不到他们的销售工作了。
只是说现在得罪的这些客户，恐怕就需要从新开始慢慢搭建人脉了。
这会浪费他们很多时间甚至是愿望点。
但双输总比这混蛋一个人赢要好！
从其他销售眼中能够看出来的也是类似的眼神。
他们自然是不甘心被吴亡耍得团团转。
不让这混蛋吃点儿苦头怎么也说不过去。
“去吧，我没拦着你们。”
然而，吴亡的态度却比他们想象中更加诡异。
这家伙摊开手一脸无所谓的表情。
“我是身斜不怕影子正，债多不压身，我违规的地方比你们想象中多了去，不在乎你们嘴里那点儿问题。”
“不信的话，你们去试试？”
“看看微笑者抓不抓我呢？”
说罢，吴亡哈哈大笑着越走越远。
只留下一众销售面面相觑。
每个人脑子里都冒出相同的想法——他真的不怕死吗？
“怎么办？告不告？”销售中有人问道。
离职医生沉思片刻后咬牙切齿道：“等其他被微笑者带走询问的人回来了就去！反正肯定不能让这王八蛋好过！”
猫的耳朵可比人灵敏多了。
哪怕已经隔着老远小丘也能听见这群人在背后蛐蛐吴亡的声音。
他疑惑问道：“喵？”
【老大，你不怕他们真的去告微笑者吗？】
对此，吴亡只是平淡回复：“我不仅要他们去告，更是要让大家都知道他们有什么关于我的事情可以去告。”
“只有这样，藏在通风管道里的那女人才会更快知道这个消息。”
“如果我之前被微笑者抓走，那她可能还无所谓，但现在不行。”
“现在，我身上有她需要的东西。”
说到这里，吴亡揉了揉自己的肚子。
他的胃里还吞了一块U盘呢。
黎霜可不会让U盘和自己一起被微笑者带走。
她会想办法来救自己的。
既然你要藏，那我就非得逼你现身。
来吧，黎霜，舞台和演员都已经给你准备好了。
这一出好戏马上就开场了。
让我看看在大庭广众之下，你还怎么施展自己的小伎俩，怎么来圆这个弥天大谎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