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瓛一愣。
还钱?
郭年连八十二两高利贷都还不起,那三千两可是全都填进了句容的西河大堤里啊!他拿什么还?
皇上这分明是在故意恶心郭年,给他找不痛快啊!
而且,皇上只让传口谕,不写圣旨。
显然也知道这事儿办得不怎么敞亮,登不上大雅之堂。
“奴才……遵旨。”蒋瓛只能硬着头皮应诺。
“还没完。”
朱元璋执朱笔沾了墨水,在空白的黄绫上刷刷地写了起来。
他要的不仅是恶心郭年,他要的是震慑!
既然郭年本身没有破绽,那就敲打他身边的人!
他要让天下人知道,得罪了皇帝,就算你郭年自己能全身而退,你身边的人也得跟着倒霉!
这叫敲山震虎!
“句容县县令李青山……停职一年。”
“大理寺主簿赵小乙,行事不端,工作不力,从正六品寺正,降为主簿!”
“大理寺丞王守仁,辅佐不力,降职一级!”
“大理寺卿周祯,身为长官,御下不严……停俸一个月!”
朱元璋一边写,一边冷冷地念道。
写到这里,他抬起头,深深地看了一眼跪在下面的蒋瓛。
蒋瓛只觉得头皮发麻,心脏狂跳。
这是要大清洗么啊!
皇上这是把郭年身边用得顺手的人,全给剪除或敲打了!
这不仅是对郭年的清算,更是对他的警告!
不过,这清洗似乎没那么严重?
但,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?
蒋瓛心中疯狂思索。
然而,朱元璋并没有在圣旨上写下他的名字。
朱元璋放下笔,语气平淡地说道:“蒋瓛,从明日起,原本属于你的日常事务,暂时交由赵虎接替。”
“至于你……”
朱元璋盯着他,“你就留在郭年身边,继续‘司职保护’他吧。他不是要回句容吗?你跟着他去。”
“奴才……领旨。”
蒋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但心里却更加疑惑了。
皇上这是什么意思?
免了他的实权,却没降他的职;让他继续跟着郭年,这到底是贬,还是没贬?这是让他去监视郭年,还是皇上真的怕郭年离开京城后遇到危险,特意派他这个第一高手去护卫?
圣意如渊。
蒋瓛根本理不清楚。
他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圣旨,准备退下。
“等一下——”
就在蒋瓛刚要踏出门槛时,朱元璋突然再次出声。
蒋瓛连忙转身回来。
只见朱元璋将那份圣旨又拿了回去,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,眉头微皱。
他看着李青”的名字,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中,似乎在犹豫。
李青山在句容百姓心中的威望极高,刚刚才被平反,而且自己写停他职时,都想不到什么好借口。
若是现在停了他的职,难免会落人口实,说他这个皇帝出尔反尔。
哪怕只是停职一个月,或许郭年也会心生嫌隙。
“罢了罢了。”
朱元璋笔锋一转,将李青山的名字重重划去。
他不能为了出一口恶气,就把刚刚安抚好的民心再给搅乱了。
可是,这口气若是不出在郭年最亲近的人身上,他又觉得不甘心。
朱元璋思索了片刻,突然问道:“蒋瓛,与李青山交好的那个京官,是谁来着?”
“回禀陛下。”
蒋瓛立刻答道,“是户部郎中,赵如海大人。”
“哦,对,就是前不久请假近足一个月,跑到句容去找李青山叙旧的滑头。”
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就他吧。”
朱元璋大笔一挥。
在圣旨上加上了对赵如海的贬职处分。
“户部郎中赵如海,玩忽职守,结交地方。即日起,贬为贵州都指挥使司经历司知事!”
蒋瓛听到贵州两个字,心中不禁为赵如海默哀。
那可是大西南的偏远蛮荒之地啊!
虽然大明在那边派驻了重兵,由都指挥使马烨镇守,但那里环境恶劣,土司势力盘根错节。
赵如海一个在京城养尊处优的文官,被一竿子支到那种地方去辅助武将整理财务,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!
“分发下去吧。”
朱元璋将改好的圣旨扔给蒋瓛,眼神有些冷淡。
“是,圣上!”
蒋瓛捧着圣旨,快步退出了大殿。
朱元璋靠在龙椅上,看着殿外深沉的天空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郭年啊郭年。
咱说要拿你杀鸡儆猴,就杀鸡儆猴!
……
中午。
郭年的宅邸里。
此时显得有些空荡荡的。
几口大木箱敞开着,里面没装什么金银细软,大多是些书籍和换洗的几套官服、常服。
郭年卷着袖子,将几本在宗宪司没看完的案卷残本塞进箱子角落。
“大人,您说您这到底是图个啥啊……”
赵小乙手里拿着几件衣服,一边帮着打包,一边忍不住嘟囔。
“好不容易在京城立稳了脚跟,皇上也赐了宅子。”
“您偏偏要在朝堂上……公然指着皇上的鼻子骂?”
赵小乙缩了缩脖子,声音压得很低,似乎生怕隔墙有耳:“小的知道您是为了那休夫案打抱不平,可、可您那话说得也太重了。”
“这下好了,不仅职务被停了,还要被赶回句容去。”
“您这般硬顶着来,真的值当吗?”
郭年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直起腰,看着赵小乙那副既委屈又心虚的模样,不禁莞尔。
“小乙啊。”
“该做的事,就得做。至于被贬回句容……”
郭年伸了个懒腰,语气中竟透着几分惬意,“权当是放个长假,回去看看老师,顺便吃几口句容的土锅菜,有何不好?”
“我也是个普通人,总在外打工还是会思乡的。”
赵小乙听得似懂非懂,但看着郭年那泰然自若的神情,心里的那股子憋屈莫名地消散了不少。
大人就是大人,这等拿官帽子换清闲的胸襟,他这辈子怕是学不来了。
“大人!郭大人在吗?”
正说着。
院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。
阿茹娜跟随着观音奴,跨过了院门。
刚一踏进堂屋。
观音奴没有半句寒暄,提着裙摆,“噗通”一声,重重跪在了郭年面前。
“娘娘……”
阿茹娜眼眶一红,也跟着跪了下去。
郭年一惊,连忙上前欲扶:“你这是做什么?快起来。”
“郭大人,请受民女一拜!”
观音奴没有起身,而是将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砖上,行了一个最重的大礼。
她的声音微微颤抖,带着极度的诚恳与化不开的愧疚。
抬起头时,深邃的眼眸中早已蓄满泪水。
“民女听闻,大人为了民女的自由之身,竟在奉天殿上公然触怒天颜,落得被停职驱逐的下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