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清晨。
易县驿站的后堂内。
被临时布置成了威严肃穆的公堂。
徐达豪迈危坐于主位上,作为大明军神、魏国公,他只要坐在这里,那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,就足以让任何宵小之徒肝胆俱裂。
徐妙云坐在父亲下首,面前摆着高高一摞从易县县衙提来的账册。
她眉头紧锁,素手飞快地翻阅着。
越看,神色越发冷峻。
堂下。
易县县令韩德找,被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。
他那张本就肥胖的脸,此刻因为一夜的担惊受怕,煞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额头上的汗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。
“韩德找。”
徐妙云合上一本账册,冷冷地开口。
“我且问你,这易县连年丰收,为何交上来的税粮却总是堪堪达标?”
“而且,我昨日在茶肆听闻,不少百姓为了交税,竟然要变卖家产,甚至去借赵金虎那种高利贷!”
徐妙云目光如炬,“你这父母官,是怎么当的?!”
“王妃娘娘明鉴啊!下官冤枉啊!”
韩德找吓得连连磕头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“这易县的百姓,刁蛮得很!”
“他们丰收了,却故意隐瞒产量,抗拒交粮!”
“下官为了完成朝廷的税收任务,也是愁白了头发啊!”
“至于那赵金虎放高利贷,那是民间借贷,周瑜打黄盖,一个愿打一个愿挨。下官……下官虽有失察之罪,但也管不着百姓借钱交税啊!”
“管不着?”
徐达冷笑一声,猛地一拍惊堂木,震得韩德找浑身一哆嗦。
“昨日在街头,那赵金虎可是亲口喊你姐夫!还哔了狗了,让你用县令的身份来压老夫和王妃!”
“他一个地痞流氓,若是没有你在背后撑腰,他有那个胆子、有那个能力在这易县开那么大的场子放印子钱?!”
徐达虎目圆睁,杀气腾腾:“你敢说你跟他不是一伙的?!”
昨日徐达在气头上,没注意卡赵金虎的狂言。
现在回想起来,都快气笑了。
那赵金虎见了韩德找,竟然狂言说让韩德找用县令的身份压他与女儿。
特么的,当时韩德找明明都已经曝了两人的身份。
要么,是那赵金虎傻人一个。
要么,就是在赵金虎眼中,他的姐夫韩德找,无所不能!
“大帅!魏国公!下官真的是冤枉的!”
韩德找死不承认,疯狂地替自己撇清关系。
“那赵金虎确实是下官的小舅子。”
“但他生性顽劣,在外面胡作非为,下官也曾多次训诫过他!”
“昨日他冲撞了国公爷和王妃,那是他死有余辜!下官绝没有指使他放高利贷,更没有跟他同流合污啊!”
“还敢狡辩!”
徐妙云看着账本,本就心情极糟。
而如今听韩德找拒不认账,立即俏脸一沉道,“丘福!”
“属下在!”丘福立刻上前。
“带赵金虎!我要让他和这韩德找当面对质!”徐妙云厉声下令。
只要拿到赵金虎的口供,证明他放高利贷是为了逼迫百姓交税,且利润有韩德找的一份,这案子就算是人证如山了!
然而。
徐妙云的话音刚落。
大堂内的空气却突然变得有些诡异。
不止是丘福面露尴尬之色,就连徐妙云也顿时一愣,随即懊恼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徐达战术性地清嗓,老脸罕见地红了一下。
“那个,妙云啊……”
“你忘了,爹爹我昨日就把那恶贼劈了?”
面对徐妙云那幽怨的眼神,徐达干咳了两声,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:“老爹我当时也没想到还用得着他啊。就想着他敢欺负我闺女,老子一刀宰了他算便宜他了……”
徐妙云听到这话,顿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。
爹!亲爹!
您这脾气就不能改改吗?
您一刀砍痛快了,现在活口人证没了,这案子又难查了?!
不过,徐妙云虽然心里嘀咕,但自然也不会真的去怪罪父亲,毕竟父亲也是为了自己才下的杀手,而且,也怪自己当时没拦住父亲。
“算了没关系,就算没有赵金虎的口供,账本也不会说谎!”
徐妙云深呼吸。
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的账册。
作为在后世有着“女诸葛”之称的燕王妃,她自信能够从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中,找出韩德找贪污的铁证!
然而。
随着徐妙云核算的深入,她的眉头却越皱越紧。
“不对……这账,竟然是平的?!”
徐妙云不可思议地看着核算出来的结果。
账面上显示。
朝廷规定易县今年需上缴税粮一万石(本色)。
韩德找确实没有收到足够的实物米粮。
但是!
账本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,县衙以“粮色不佳”、“仓容不足”为由,实行了朝廷允许的折色政策。
百姓将米粮折算成现银或布匹上交。
县衙收到银子和布匹后,又以当时市面上极低的价格,从几家正规的粮商手里,购买了足够的米粮,完美地填补了这一万石的国库亏空!
收上来的银子,买米的支出,国库的入账。
每一笔账都严丝合缝,甚至连损耗都计算得清清楚楚,完全符合朝廷规定的税收流程!
没有任何一文钱的贪污与挪用痕迹!
“怎么会这样?”
徐妙云有些难以置信地揉了揉太阳穴。
她知道这里面肯定有鬼!
百姓丰收却交不起税,被迫借高利贷换银子;县衙收了银子,却能以极低的价格买到粮食。
这其中必定存在着巨大的差价利润!
可是,资金流向断了!
没有赵金虎的口供,她就无法证明赵金虎放高利贷的钱,最终流向了县衙;没有证据,她就无法证明县衙低价买粮的粮商,是和韩德找串通好的!
账面做平了,没有直接的行贿受贿证据。
这就是极其合法的“因地制宜”的税收市场行为!
“王妃娘娘明察秋毫啊!”
跪在下面的韩德找,看到徐妙云眉头紧锁的样子,心中暗喜,表面上却装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清官模样。
“下官虽然愚钝,但也知道国法森严,绝不敢贪墨朝廷一分一厘!”
“下官实行折色,也是为了完成朝廷的税收任务。至于市面上米价和布匹价格的波动,那是商人逐利,下官一个县令,也管不了市场啊!”
韩德找越说越硬气,仿佛自己真的是一个为了大明江山鞠躬尽瘁的孤臣。
徐妙云紧紧握着账册,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。
她知道对方在撒谎。
但,她却没有证据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