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。
大堂门外。
郭年手持长枪,站立笔直像个木桩子。
他看似在专心致志地执勤,但大堂内审讯的每一个字,他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燕王妃,确实有几分聪明才智。”
郭年在心里暗自赞叹。
能在短时间内,从一堆烂账中敏锐地察觉到“折色”和“高利贷”之间的异常联系,这女子的政治直觉和逻辑能力,确实远超这时代绝大多数的文臣武将。
“只可惜,她被时代的局限性给困住了。”
郭年微微摇了摇头。
古代的账本,记的只是进和出,数字平了,就没问题了。
至于“垄断定价权”,“金融杠杆的连环套”这些概念,在这个时代,还是有些模糊。
这韩德找,分明是勾结了地方豪绅和赵金虎。
故意拒收实物,逼迫百姓将粮食拿到市面上去换银子。
然后,豪绅和赵金虎联手坐庄,在市面上疯狂压低米价,抬高布匹和白银的价格!
百姓只能忍痛贱卖粮食,甚至借高利贷来凑够税银。
等百姓手里的粮食被豪绅们以极低的价格全部收割入库后,韩德找再拿着收上来的税银,去豪绅手里“买”回粮食交差。
这一进一出。
国库没亏,但百姓被榨干了血汗!
而那巨大的折色差价和高利贷利润,早就进了韩德找和豪绅们的私囊!
“如果不查清资金的最终流向,不打破他们对定价权的垄断,这案子,永远是一本平账。”郭年看着大堂内陷入僵局的徐妙云,心中暗暗思忖。
只是,他现在是一个普通禁军,自然不好直接冲进去抢风头。
正堂内。
“把人押下去,严加看管!等我查清后再说。”
徐妙云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,有些气馁地挥了挥手。
韩德找被两名卫兵拖了下去,临走时,那张肥脸上明显是松了口气。
他知道,只要账本没问题,这位燕王妃就算再聪明,也拿他没办法!
徐妙云叹了口气。
起身走出了大堂,来到了后院。
徐达也跟着她一起出来了,看着女儿这副愁眉不展的模样。
“怎么?案子查不明白了?”
“爹!还不是都怪您!”
徐妙云忍不住嘀咕抱怨起来,“昨日您要是不那么一刀把赵金虎给劈了,留个活口,这案子我现在就能查个水落石出!”
“现在好了,唯一的突破口断了。”
“那韩德找把账做得天衣无缝,女儿真是半点破绽都找不出来!”
虽然嘴上抱怨,但徐妙云心里自然也不会真的去怪罪父亲。
毕竟,父亲那是为了她才下的杀手。
若真论处的话,她也有责。
“我的好闺女啊。”
徐达不以为然地说道,“还查什么账啊?这么麻烦!”
“既然你都确定那韩德找是个贪官、是个混蛋了,那直接一刀宰了不就完了?爹相信你的判断力,你说是坏人,那就肯定该死!”
徐妙云听了,顿时一阵无语。
“爹!您以为这是在战场上杀敌捏?”
徐妙云无奈地扶额,“女儿是大明燕王妃,不是落草为寇的山大王!咱们办案得讲大明律法,得有真凭实据!”
“若是没有铁证就随便杀一个朝廷命官,那叫滥杀无辜!”
“传出去,不仅会给燕王殿下抹黑,甚至还会落人口实,还会给您这大元帅惹来非议的!”
“规矩规矩,又是这些烦死人的规矩!”
徐达烦躁地挥了挥手,“那要是按规矩办不通,你又不方便动手。要不,让爹来?”
徐达压低了声音,眼中闪过一丝杀气:“爹手底下那帮骄兵悍将,可不在乎什么大明律法。爹今晚就派几个人,悄悄摸进大牢,把那混蛋给‘咔嚓’了!保证神不知鬼不觉!”
“打住!您快别给我添乱了,爹爹!”
徐妙云吓了一跳,连忙站起身,连推带搡地把徐达往院门外赶。
“您还是去驿站外面遛溜马吧!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安静地思考一下,这账本里肯定还有我没注意到的细节!”
“行行行,爹走,爹走还不行吗?你这丫头,真是比你娘还轴!”
徐达被女儿推出了后院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他带着一直站在院门外负责警戒的郭年和蒋瓛,正准备朝驿站前院走去。
刚走出没几步。
徐达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郭年。
“郭小子。”
徐达压低了声音:“刚才妙云的话你也听到了吧。你这大明朝最会查案的家伙,对这事儿怎么看?难道那韩德找真的干净?这世上真有天衣无缝的账本?”
“回禀大帅。”
郭年微微躬身,语气恭敬。
“标下是个粗人,不懂什么账本核算。”
“但标下在乡下种地的时候,知道一个最简单的道理。”
郭年顿了顿,声音清晰明朗。
“如果一头猪和一筐草称起来一样重。”
“那不是这头猪太轻了,就是这杆秤……出了问题!”
“与其死盯着那本永远都能做平的死账本不放。不如跳出来,去查查那个在背后……做秤的人!”
徐达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
这番比喻,既通俗、却又直击要害!
妙,妙啊!
“做秤的人……”
徐达虽然不懂经济,但他懂兵法啊!
这不就是兵法里的“攻其必救,击其破绽”吗?
韩德找的账本做平了,那是因为他是按着市面上的物价来折算的。
只要查清是谁在暗中操纵这易县的物价,是谁在给韩德找提供低价的粮食填库,这案子不就迎刃而解了吗?!
“好你个郭小子,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!”
徐达大喜过望,他猛地转过身,正准备推开门,进去把这个绝妙的主意告诉女儿。
“吱呀——”
还没等徐达的手碰到门板。
后院的木门却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了!
徐妙云俏生生地站在门后,清澈如秋水般的眼眸中,闪烁着醍醐灌顶般的明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