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剌那海,北元天元帝行宫。
一处宁静的湖畔。
水草丰美,微风拂过,泛起层层涟漪。
这里是这片草原中最好的避暑胜地,也是天元帝脱古思帖木儿最喜欢的休闲之所。
湖边。
两张铺着毛毡的小马扎并排而放。
王保保手持一根简易的鱼竿,眼神平淡地注视着水面上的浮标。
这几天。
王保保在哈剌那海的处境,可谓是极其微妙。
朝中的那些蒙古权贵和将军们,对他冷嘲热讽,甚至在朝会上公然孤立他。
但他却像没事人一样,也不发火,也不反击。
今天甚至还有闲情逸致,陪天元帝在这钓鱼。
“扩廓啊,你这钓鱼的定力,倒是比朝堂上那些沉不住气的家伙强多了。”
天元帝脱古思帖木儿坐在一旁。
这位北元的现任皇帝,面容有些浮肿,浑身散发着常年被酒精和女色掏空的虚弱感。
但此刻,他却摆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明君姿态。
看起来,与王保保君臣相得。
“陛下过誉了。”
“臣只是个粗人,除了打仗,也就这点闲趣能打发时间了。”
王保保连头都没回,目光只是盯着浮标,语气恭敬中却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。
天元帝笑了笑,似乎对王保保的态度并不在意。
片刻后。
他又突然叹了口气。
脸上笑容逐渐敛作忧国忧民的愁容。
“那些个将军们,脾气都太臭了。他们的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朕知道你受委屈了,但你放心,朕心里是有数的。”
“这大元的江山,还得靠你来撑着。”
“臣惶恐。为大元效死,是臣的本分。”王保保依然是淡淡地回应,嘴上说着惶恐,但连一点表忠心的表情都懒得露。
天元帝演白脸,群臣唱红脸。
这种低劣的政治双簧,他王保保岂会看不穿?
那些群臣各怀鬼胎,一个个都想着在自己的部族领地里割据称王,哪还有什么收复中原的雄心壮志?
而天元帝呢?
他虽然名义上是皇帝,但实际上却早就被架空了权力。
他这番推心置腹,不过是想拉拢自己去对付纳哈出,顺便再找机会削弱自己的兵权罢了。
“唉,说起这大元江山……”
天元帝见王保保不接茬,索性自己把话题引到了正轨上。
他愁眉苦脸地说道:“纳哈出那老小子,最近在辽东那边动作频频。朕这次派信使去召他来哈剌那海议事,他竟然以‘军务繁忙’为由,直接给推脱了!”
天元帝自嘲地冷笑了一声,像是在对着最信任的臣子袒露心扉。
“呵呵,在他眼中,朕……还是这大元的皇帝吗?”
听到这句大逆不道的话。
王保保依旧没有回头,只是鱼竿微微动了一下,也不知是不是鱼儿在试探咬钩。
天元帝的用意太明显了。
这是在试探他,也是在挑拨他与纳哈出之间的关系。
如果他顺着天元帝的话骂纳哈出,那他就会被当成天元帝对付纳哈出的刀;如果他替纳哈出说话,那他就是有异心!
“陛下乃天命所归,纳哈出将军戍守辽东,防备明军,确实劳苦功高。或许真的是军情紧急,脱不开身。”
最终,王保保给出一个滴水不漏的回答。
不僭越,不站队,也不随意发表任何带有倾向性的意见。
天元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。
该死的王保保,真是一块死硬的骨头!
但心中虽然这样想着。
可他嘴上却打起了感情牌,语气中充满了对往昔荣耀的追忆。
“想当年,圣祖成吉思汗带领各部族联合起来,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?黄金家族的荣光,照耀着整个天下!”
“可现在呢?大难临头,朝臣们却想着分家!”
“这满朝文武,各路大军。朕看来看去,能真正对大元忠心耿耿,能让朕毫无保留信任的……”
天元帝转过头,语气恳切地看着王保保。
“也就只有你扩廓帖木儿了啊!”
王保保心中冷笑。
信任?
你脱古思帖木儿要是真信任我,为何要把王庭从前线撤走,远远地躲在哈剌那海这大后方?
还不是为了防着我和纳哈出。
我们手里拿着大军,怕我们直接把你这皇帝给废了!
这嘴上说得比唱得还好听,实则心里恐怕比谁都瞧不上我这个“吃过汉人饭”的非根脚官人吧!
“陛下言重了。大元忠臣良将无数,臣不过是尽了一点绵薄之力。”
王保保依然是用合乎臣子本分的语气敷衍着。
“扩廓,你实在过谦了。”
天元帝似乎铁了心要拉拢王保保:“你父亲察罕帖木儿,你舅舅赛因赤答忽,那都是我大元一等一的忠骨啊!”
“他们为了大元的江山,流尽了最后一滴血。”
“你完美地继承了他们的遗志,朕心甚慰啊!”
然而。
天元帝刚提到王保保的父亲和舅舅。
王保保那一直平静的脸色,瞬间冷了下来!
他握着鱼竿的手猛地一紧。
一股生拽的力量突然从鱼竿上传来。
“陛下。”
王保保突然起身,将鱼竿随手扔在地上,任由鱼竿被咬钩的大鱼拽入水中去。
“臣突感身体不适,就不陪陛下垂钓了。”
“臣,告退。”
根本没有给天元帝任何拒绝或者挽留的机会。
王保保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,直接转身,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湖畔。
看着王保保那决绝而傲慢的背影。
天元帝脸上那副明君的伪装,瞬间扭曲!
“呸!”
天元帝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,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。
“一个吃过汉人狗食的狗,竟然还敢在朕面前摆谱?!”
“什么明狗封的狗屁的天下奇男子!”
“你真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底细吗?!”
天元帝回想着关于他听闻过的关于王保保的一些传闻。
“朱元璋九次派人去招揽你!九次!”
天元帝咬牙切齿,“被大明皇帝三番五次地招揽,就算你是块石头,也该心动了!”
“更别说你年少时还被汉人收养过……你扩廓帖木儿,恐怕早就已经在暗地里跟大明眉来眼去,甚至已经投靠了朱元璋了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