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天后。
金陵城，谨身殿。
江南的春意已渐渐浓了。
殿外的御花园里，几株早梅正吐露着芬芳。
但殿内却还是有些寒冷。
朱元璋披着一件稍显单薄的常服，拆开刚从辽东传回来的密报。
随着目光一行行地扫过。
朱元璋的脸色，从最初的漫不经心，逐渐变得凝重，最后更是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！
密报上写得很清楚：
郭年竟然带着一万新兵，深入白狼泽，救出了被困死局的蓝玉和五万大军！
“郭年这家伙……”
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，发出哒哒的声音。
“他不仅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，现在竟然连打仗这种事，都能插上一手？！”
“甚至连冯胜这种眼高于顶的老将，都对他赞不绝口？！”
朱元璋心中突然涌起强烈的忌惮，甚至是一丝……恐惧！
他原本以为。
将郭年发配到辽东那种苦寒之地，远离了权力中枢，郭年顶多只能像个普通的地方官一样，去种地修路，慢慢消磨掉他的锐气。
但现在看来。
郭年就像是一颗生命力极其顽强的种子。
无论你把他扔到多么贫瘠的土地上，他都能以最不可思议的速度生根发芽，长成一棵参天大树！
而且。
这棵树生长的方向，似乎已经越来越不受他这个皇帝的控制了！
朱元璋的眼神逐渐变得冷酷。
他原本是想借着淮西武将对郭年的仇恨，借刀杀人。
在郭年去辽东的路上，让他死于“意外”。
但结果，那次刺杀失败了。
而且，自郭年这次救了蓝玉之后。
武将集团对郭年的态度，恐怕也会发生微妙的转变。
虽然他们依然立场对立，但再想让他们去暗杀郭年，恐怕已经不可能了。
甚至。
郭年和武将之间。
会隐隐形成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这种默契。
是对他这个皇帝权威的无声挑衅！
是对皇权的无视！
“郭年肯定知道，那次刺杀是咱默许的了。”
朱元璋在心里冷笑一声：“所以，他现在对咱恐怕早已经没有了忠诚之心。”
“既然如此……”
朱元璋眼中闪过一抹森然杀机。
一个能力超群、深得民心、甚至在军中也开始建立威望，却又对皇帝没有忠诚的狂臣。
这比任何手握重兵的藩镇还要可怕！
虽然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去暗杀一个臣子，对于君主的威严是极大的损伤。
但。
两害相权取其轻！
为了大明江山的绝对稳固。
为了朱标未来能稳稳地坐上那把龙椅。
他朱元璋，不介意再做一次背负千古骂名的屠夫！
不过，这杀心虽起。
但具体如何实施，还需要一个契机。
朱元璋缓缓闭上眼睛，将这份杀意暂且隐藏在心底。
“皇爷。”
就在这时。
锦衣卫新任指挥使赵虎，快步走进了大殿。
是新任指挥使，而非代指挥使！
赵虎的上位，也意味着朱元璋已经彻底抛弃了蒋瓛。
哪怕蒋瓛再归来，朱元璋也不会再用他了。
蒋瓛，已经是郭年的人了！
“什么事？”朱元璋没有睁眼。
“回皇爷，北方……来了个人。”赵虎恭敬地跪下，语气中透着一丝谨慎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朱元璋身旁的王狗儿。
暗示的意思很明显。
这件事，极其机密。
然而，朱元璋却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。
“这里没有外人。”
朱元璋的这个举动，让赵虎心中微微一凛。
他不由得想起了蒋瓛。
如果蒋瓛在这里，他应该不会用眼神暗示让王狗儿该离开。
因为蒋瓛比谁都清楚，王狗儿是皇爷最信任的心腹太监，是皇爷的影子。
自己察言观色的功夫，比起蒋大人还是差了些火候。
“是。”
赵虎收敛心神，压低声音道：“皇爷，是……巴音来了！”
巴音？！
听到这个名字，朱元璋猛地睁开了眼睛！
这可是他在漠北布下的一颗极其关键、甚至可能决定战局走向的暗棋！
当年，他曾派出秘密使者，与这个被大明军户临任救过一命的蒙古将领，达成了某种隐秘的协议。
在郭年去漠北招降王保保时。
朱元璋也曾动用过这颗暗棋，传信让巴音暗中保护郭年。
虽然后来郭年凭着自己的本事和口才，硬生生地折服了王保保，并没有用上巴音的保护。
但对于朱元璋来说，巴音依然是一张只能用一次的底牌！
“快！传他进来！”
朱元璋眼中闪烁着精光。
没过多久。
一个身材魁梧、瞎了一只左眼、身上透着浓浓草原气息的蒙古汉子，在赵虎的带领下走进了谨身殿。
这，其实是巴音与朱元璋的第一次正式会面。
“草民巴音，见过大明皇帝陛下。”
巴音虽然身形彪悍。
但在面对这位威压天下的洪武大帝时。
他并没有任何僭越，极其恭敬地行了草原上的大礼。
“快快免礼！赐座！”
朱元璋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。
他虽然是第一次见巴音，但表现得就像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亲切。
“巴音将军一路辛苦了！”
“将军在漠北，为我大明立下了汗马功劳，朕，一直铭记于心啊！”
呵，巴音哪里有什么功劳？
但朱元璋依然是这样说了。
面对朱元璋的热情。
巴音显得十分平静。
他坐下后，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黄绸包裹的物件，双手呈上。
“陛下，草民此来，带回了齐王殿下的……信物。”
听到信物二字。
朱元璋眼神一凝。
之前巴音确实传回过消息，说王保保在哈剌那海内战中身亡。
但他没有见到确实的证据，始终不敢完全确信那个让他头疼了十几年的大敌，真的就这样死了。
王狗儿上前接过黄绸包裹，呈递到御案上。
朱元璋缓缓打开。
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雕刻着狼图腾的狼牙吊坠。
这枚吊坠，朱元璋很熟悉！
当年在鄱阳湖水战之前，他曾与王保保远远地见过一面，当时王保保的脖子上，就挂着这枚象征着大元齐王身份和荣耀的狼牙！
而且，王保保上次来金陵城时，自己也好奇过这东西。
王保保表示说，这是他舅舅给他的遗物，他绝不离身！
也就是说，这是王保保的遗物！
如今信物在此。
那就证明，王保保是真的死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