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理解你。”
王保保眼神渐渐涣散。
但声音却透着一股顿悟的释然。
“因为我见过郭年。”
“我知道郭年追求的是什么。”
“那是天下大同，那是真正的众生平等。”
“这种事，只有郭年那种人才能做得到。”
“我做不到。我维护大元那么多年，手上早就沾满了汉人的鲜血，我血债累累。”
“朱元璋也做不到。他性子偏拗，不仅有着将所有权力都紧紧握在手中、传承给子孙的皇权贪欲；更有着小家农民那种护食的浅短和狭隘。而且，他靠推翻元朝而起家。”
“我们都是旧时代的恶人。”
“只有……”
“只有等我们这些旧时代的恶人都死掉。”
“等这个世界由郭年那……样真正的好人，来掌权的时候……”
“这天下，这苍生……”
“才能真正过上……好日子啊……”
王保保的声音越来越弱。
最终归于沉寂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，终于还是缓缓闭上。
……
巴音平静地看着坐在龙椅上表演猫哭耗子给他看的的朱元璋。
他心中突然涌出无法言说的愤怒。
见过了真正的“白”后，才知道这世界有多脏！
尤其是努力将自己包装为“白”，更令人反胃。
巴音认真地记住了王保保说的那句话：“只有等朱元璋死了”。
此刻。
听着朱元璋满口为了天下苍生的仁义道德，看着这个其实满心算计的帝王。
巴音甚至隐隐生出了极其强烈的冲动！
他想现在就直接扑上去，跟这个大明皇帝同归于尽！
朱元璋死了。
朱标就能继位！
郭年就能掌权！
齐王殿下的遗愿就能立刻实现！
但。
巴音深吸了一口气。
最终还是死死地压制住了这个疯狂的想法。
他知道，这殿内四周不仅隐藏着高手，而且，这种匹夫之勇的刺杀是完全错误的。
如果他真的杀了朱元璋，不仅他自己活不成，整个蒙古族人，也必将承受大明朝最疯狂、最毁灭性的报复和清算！
那样，反而会将他的族人引向万劫不复的深渊！
“陛下圣明。”
巴音低下头，将所有的杀意和情绪全部隐藏。
恭敬地回答道：“草民巴音，定当铭记陛下的教诲，为大明的盛世，尽一份绵薄之力。”
……
松亭关，中军大帐。
沙盘上的小旗帜已经被推演到了极致。
大明十万北伐军的兵力，如同一个巨大的铁钳，正向着金山方向收拢。
距离冯胜定下的总攻之日，还剩最后三天。
郭年一袭棉绒青衫。
从金州卫赶回了松亭关。
大帐内，冯胜正在做最后的战前部署。
“蓝玉，你率三万精骑为中路先锋，直扑金山大营正面！只许进，不许退！”
“周兴，你率两万步卒从左翼包抄，切断纳哈出西逃之路！”
“李景隆、邓镇，你们各率一万轻骑游走右翼，防备敌军突围！”
“……”
冯胜一道道军令有条不紊地下达着。
帐内众将皆是神情肃穆，大声领命。
所有人都知道，这将是决定大明北境百年安定的最后一战！
灭了纳哈出之后，北元相当于基本覆灭了！
再收了漠北王保保与北元王庭的内战之尾。
压在中原头上上百年的元朝。
才算是真正断气！
因此，这场战争至关重要！
部署完毕后。
冯胜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末尾的郭年身上。
他沉吟了片刻，开口道：“郭年。”
“大帅请吩咐。”郭年拱手出列。
冯胜看着郭年，语气中带着几分斟酌：“你和你那一万新军，这次就不作为主力参与强攻了。”
“老夫给你个任务。”
冯胜拿起指挥棒指着沙盘上金山东北方向的一片区域。
“你率领你的人马，驻扎在金山东北方向三十里外的黑松林一带。做一些外围的封锁和接应工作。”
“以防止纳哈出狗急跳墙，想往东北方向的深山老林里窜。”
“你就在那里把他给老夫堵住！”
此言一出。
大帐内不少将领都暗自松了一口气，甚至有人眼底闪过一丝窃喜。
东北方向。
那是个典型的偏僻死角。
纳哈出的主力如果在正面被打溃，大概率会向西往蒙古本部逃窜，或者向北逃往更深的大漠。
往东北方向跑？
那边除了原始森林什么都没有，逃过去就是死路一条。
再者说了，郭年的这个方向，还有李景隆与邓镇在呢，他们两者负责主力输出。
所以。
把郭年安排在那里。
说白了，就是让他去“打酱油”的！
这分明是不委以重用的表现。
在这些武将看来，冯帅这招干得漂亮，既没抹了郭年的面子，又把他排挤出了捞取战功的核心圈子。
冯胜似乎也觉得这个安排对郭年有些不公，毕竟郭年之前救过蓝玉的命。
他特意咳嗽了一声，破例解释道：
“郭年啊，你莫要多心。”
“并非是老夫不重用你。”
“只是你这支新军虽然在白狼泽打出了气势，但那毕竟是借了地形的优势。”
“这次金山决战，是平原上的硬碰硬。纳哈出手里还有几万精锐铁骑，步卒在平原上正面对抗大规模骑兵冲锋，损失太大。”
“好钢要用在刀刃上，老夫也是为了保全你这支队伍。”
听到冯胜这番看似周全的解释。
郭年不仅没有丝毫不满，反而十分理解地笑了笑。
“大帅言重了。”
郭年主动替冯胜开脱，语气十分诚恳：
“大帅的安排，合情合理。微臣本就不是带兵的武将，这支新军也确实缺乏平原野战的经验。”
“能在外围替大军敲敲边鼓、查漏补缺，已是微臣的荣幸。”
“微臣定当死守己任，绝不让一个鞑子漏网！”
郭年这番回答，可以说是给足了冯胜面子，也让在场的武将们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但。
只有郭年身后的蒋瓛知道。
郭年的心里此刻恐怕早就乐开了花！
为什么？
因为这特么也太巧了！
郭年和巴特尔约定的暗号地点，以及最终的突围接应方向，正是在金山老营的东北角！
在来之前，郭年原本还在头疼，如果在总攻时自己被安排在其他方向，该怎么不着痕迹地绕到东北角去释放信号，还想着要不要主动找冯胜开口呢。
现在倒好！
冯胜直接把这个最偏僻、最不受人关注的“黄金摸鱼位”，亲手交给了郭年！
简直就是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！
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