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刚从云缝里挤出来,照在焦土上,像是给这片死地撒了层薄灰。风卷着沙粒打转,可这回没带毒,人吸进肺里,至少不会发麻。
前一刻还跪在地上干呕的士兵们,如今一个个站直了腰杆。有人抹了把脸,发现掌心除了汗就是泥,再没有那股子绿烟熏出来的腥臭味。辟毒丸含在嘴里,苦得皱眉,但也踏实——命是捡回来了。
孙孝义站在队伍前方,没动,也没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周守拙往前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七步停下,正好踩在赵守一和程度数对轰炸出的那个深坑边上。坑底还残留着雷煞之气,黑乎乎的一圈裂纹往外扩散,像蛛网,也像符咒烧过的痕迹。
周守拙就站在这边缘,背对着众人,道袍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。他没回头,也没喊话,只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张黄符。
符纸泛旧,边角有些毛糙,一看就是常揣在身上的。他用指尖蘸了点唾沫,往脸上一抹,然后咬破食指,在符中央画了个锁形印记。血刚落纸,符纸竟微微颤了一下,仿佛活了过来。
“我说等我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清了,“现在,轮到他们知道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林清轩在后阵握剑调息,赵守一盘腿坐在沙地上运功压伤,钱守静闭目养神,吴守朴靠旗杆站着,手里竹哨捏得发白。他们都信他。
因为他是周守拙,茅山三师兄,平日最爱讲冷笑话,能把人笑岔气,也能一句话噎死师兄弟。可真到了用禁咒的时候,没人比他更稳。
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笑,什么时候,必须闭嘴。
他闭上了嘴。
双膝微曲,脚尖轻点,踏出第一步——左脚起,落在坑沿北侧;第二步右脚斜跨,踩进一道雷痕;第三步左脚虚提,落地无声。七星步,一步一方位,脚印不重样。
他开始念咒。
声音低沉,字字清晰,不是那种拖腔拉调的经文吟诵,更像是在跟谁说事,语气平常得吓人。
“阴来无形,风作其衣。藏于秽气,附于残息。今我立此,借雷为基,以清为引,召尔真名。”
每念一句,空中就浮起一道赤红虚影,像铁链刚铸成时的模样,通体滚烫,冒着暗烟。第一道绕颈,第二道锁腕,第三道缠腰,第四第五第六第七……七道咒链依次浮现,围成一个半圆,悬在深坑上方,微微震颤,似在等待。
士兵们觉得耳朵嗡嗡响。不是痛,也不是聋,就像有无数细小的声音贴着耳膜爬,说不清是哭还是笑,是求饶还是诅咒。有人下意识捂住耳朵,却发现越捂越清楚。
那是怨念。
阴风鬼不是一只鬼,是一群。
它靠吸食战死者残魂、毒瘴中游离的阴气壮大自己,这些年在恶人谷横行无忌,早就成了气候。它不显形,不现相,就躲在风里,随气流飘荡,趁人神志松懈时钻进去,搅乱心神,让人自相残杀都未必察觉。
第355章那天,钱守静就说风不对劲。
那时大家以为是毒断后的余波,没想到是这东西在盯梢。
而现在,它知道自己被锁定了。
坑底突然涌出一股黑气,不是往上冲,而是贴地蔓延,像水一样漫开,瞬间分成几十缕,又散作上百道,朝四面八方逃逸。每一缕都带着一丝寒意,掠过士兵身边时,有人猛地打了个哆嗦,眼前闪过一张张扭曲的脸——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全是死不瞑目的模样。
“别看!”吴守朴吼了一声,“闭眼!守住心神!”
可已经晚了。三个年轻弟子眼神发直,嘴角抽搐,手里的刀慢慢转向身旁战友。
周守拙睁开了眼。
双瞳漆黑,不见眼白,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。
他喝出真言:“五方锁阴,天地为牢!”
手中黄符无火自燃,化作一道火线直冲天际。那五道原本虚浮的咒链猛然一震,随即活了似的扭动起来,如龙腾空,追着那些逃散的黑气而去。
左边那一缕刚扑向一名士兵鼻孔,铁链“哗啦”一声缠上,硬生生拽回半空;右边那道想钻进旗杆阴影,另一条链子从地下穿出,把它绞成一团;天上飘的、地下爬的,全都没逃掉。七道咒链纵横交错,织成一张大网,将所有黑气强行聚拢,压回深坑上方。
黑气剧烈翻滚,凝聚成一个人形轮廓:高瘦,披发,肩宽臂长,面部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透出猩红光点,死死盯着周守拙。
它尖叫。
不是声音,是直接撞进脑子的震荡,像铜锣在颅内猛敲一下,好几个士兵当场跪倒,鼻孔渗血。
周守拙没退,反而往前半步,站到了坑口正上方。
他抬起手,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,左手拇指扣住无名指与小指,结成“焚魂印”。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半分迟疑。
然后,他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出。
血雾炸开,在空中散作细密红点,迎风即燃,化作漫天火雨,纷纷扬扬落下。
火焰呈幽蓝色,落地不烧沙,也不燎衣,却专追阴物。一沾上那团黑影,立刻“嗤嗤”作响,像是热铁浸油。黑影疯狂扭动,发出无数重叠的惨叫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全是它这些年吞下的冤魂在哀嚎。
“万魂归烬,永镇幽冥!”
周守拙再喝一声,双手猛然下压。
火雨骤然收束,全部灌入黑影体内。那一瞬间,它膨胀了一倍,形体暴涨,几乎要撑破咒链束缚。但它动不了——七道赤红锁链深深嵌入它的“肉”里,任它如何挣扎,始终被牢牢钉在半空。
蓝火由外向内焚烧,先烧去伪装的风壳,再焚其凝聚多年的核气。黑影开始缩小,尖叫越来越弱,最后只剩下一声长长的呜咽,像是临终叹息。
片刻后,火灭。
黑影彻底化作灰烬,随风飘散,连一点渣都没留下。
战场上安静了几息。
然后,风停了。
不是暂时的停,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静止——没有沙尘滚动,没有旗帜抖动,连人的呼吸声都听得见。仿佛刚才那一场人鬼之争,耗尽了这片天地最后一丝躁动。
周守拙站在原地,没动。
额角有汗滑下来,顺着鼻梁流到唇边,咸的。他喘了口气,胸口起伏明显,脸色有点发白。刚才那一击,耗的不只是力气,还有神魂。
但他没倒。
他慢慢松开手印,低头看了眼深坑。里面空了,雷煞之气也散得差不多,只剩一层薄灰,像是被火烧过的纸屑。
他伸手进怀,掏出八卦镜,看了一眼。
镜面干净,没裂,也没蒙雾。
他点点头,把镜子重新塞回去。
“没了。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,甚至带了点懒洋洋的劲儿,“这玩意儿挺能藏,可惜碰上我这种不爱洗澡但爱念咒的。”
没人笑。
不是因为他讲得不好,而是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幕里。亲眼看见一个人凭一张符、几句咒、一口血,就把藏在风里的鬼给烧没了,这事太实诚,也太震撼。
你可以说它是玄术,也可以说是邪门歪道,但你不能说它假。
它就发生在眼前。
吴守朴靠在旗杆上,松了口气,低声嘟囔:“早知道让他早点上,省得我们差点被毒死。”
钱守静睁开眼,看了周守拙一眼,又闭上了。他知道这一招叫《焚魂印》,是《茅山禁咒·锁阴篇》的最后一式,非生死关头不用。用一次,折三个月阳寿。但他没说。
赵守一扶着膝盖站起身,看了眼坑口,又看向周守拙的背影,只说了句:“干得漂亮。”
林清轩没说话,但她解开了捂着耳朵的手,手指微微发抖。她刚才听见了那些声音——不是幻觉,是真有人在哭,在求救,在喊她的名字。她没让它们进来,但她知道,若不是周守拙及时出手,她未必能撑住。
孙孝义依旧站在原地。
他看着周守拙一步步走回来,脚步有点沉,但没踉跄。等他走近了,孙孝义才开口:“解决了?”
“嗯。”周守拙点头,“灰都吹没了,不会再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孙孝义应了一声,目光扫过全场,“继续推进。”
命令下达,各部开始整理装备。有人检查刀刃,有人补符纸,有人重新系紧绑腿。气氛变了——不再是那种被毒瘴压着喘不过气的感觉,而是有了底气。
因为他们知道,哪怕敌人藏在风里,也有人能把它揪出来烧成灰。
周守拙走到后排,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。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片干饼。他掰下一角,塞进嘴里,嚼得缓慢。
吴守朴走过来,递了壶水:“喝点?”
“谢了。”他接过,拧开盖灌了一口,水有点温,带着土味,“你们以后要是谁死了,记得别变成鬼,尤其别变成这种藏风里的,我懒得找。”
吴守朴愣了下,随即笑了:“你要真这么怕,干脆写本书,叫《论如何正确投胎》。”
“我已经写了前言。”周守拙抹了把嘴,“开头第一句:‘做人不易,做鬼更难,尤其别做阴风鬼,因为会被我烧。’”
两人笑出声,周围几个弟子也跟着咧嘴。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。
可就在这时,远处敌营方向,炊烟依旧笔直升起。
没人动。
但他们都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程度数还没倒,赤练真人还在里面藏着,姚德邦更是连影子都没露。这场仗远没结束。
但至少,现在他们能站着。
而且,有人能让风干净。
周守拙吃完最后一口饼,把布包收好,拍了拍手站起来。他活动了下肩膀,骨头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云裂了一道口子,阳光斜照下来,正好落在他脚前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踩进光里。
风又起了,这次是干净的风,带着焦土味,也带着一点活气。
他没再说话,只是把手按在了腰间的符袋上。
下一秒,吴守朴举起竹哨,吹出三声短促的鹰鸣。
全军警醒,列阵待发。
周守拙站在前阵左侧,位置没变,姿势也没变。他望着敌营深处,眼神清明,呼吸平稳。
他知道,接下来的路还长。
但他也知道,只要他还站着,有些鬼,就不敢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