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过年的日子越来越近，四九城的胡同里也都挂上了冰溜子。
福源祥的生意愈发红火，每天来排队的顾客把店门口的台阶踩得溜光，甚至都有人倒两趟电车专门跑来买点心。
前厅里，赵德柱带着几个伙计扯着嗓子维持秩序，陈平安手底下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，收票、找零、核对斤两，连口水都顾不上喝。
哪怕杨文学带的新后厨已经把江米条和蜜三刀做出了流水线的效率，可还是不到下午三点就得卖空。
每天一打烊，前厅的伙计们刚走，杨文学和石头的苦日子就来了。
石头的案板上，摆着一团和好的油酥面，他正准备做《糕点集要》上记载的“小鸡酥”。
小鸡酥
这是一道极吃手上功夫的象形点心，讲究三分皮七分酥，外头的皮得多揉出筋，里头的酥得用冷猪油搓，两者叠在一起擀开，卷成卷，再下剂子。
石头双眼通红，指甲盖里都全卡着面粉，他左手托着面剂子，右手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边缘，打算掐出小鸡的那对翅膀。
面皮的薄厚全靠指尖的手感来掌控，多一分破皮，少一分不出形，就在最后半寸的时候。
石头的指尖多使了些力，面皮“噗”的一声破了个口子，里头的豆沙馅直接挤了出来，原本灵动的小鸡也变成了一坨疙瘩。
他心里一惊，手直接僵在半空，根本不敢往旁边看。
沈砚站在他侧后方，没有训斥，没有叹气，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。
他只是把那个破了皮的“小鸡酥”从石头手里接过来，端端正正地摆在石头面前的案板上。
那坨破面的口子，正对着石头的视线，随后沈砚什么都没说，转头走向杨文学那边。
石头的脑门上全是汗，流进了眼睛里他都不敢抬手擦，盯着那个破口的半成品心里一阵发虚。
另一头，杨文学正在死磕火候和面性的配合。
不同水温和出的面，在不同温度的炉子里膨胀的大小完全不一样，冬天面发沉，水温得稍高一些，但高多少全凭经验。
沈砚站在炉子边，看着杨文学拉开铁皮炉门，“温度高了。”
杨文学看了一眼炉子里的生胚，“师父，这火还没烤透，底下还泛白……”
“看面皮起酥的裂纹，”沈砚手指在案板上点了一下，“裂口边缘发干泛黄，里头的水分已经被逼干了，你现在看着没熟，再烤下去就不是酥，是干，吃在嘴里都剌嗓子。”
“撤火，换温炉，闷三分钟。”
杨文学赶紧拿火钳把底下的煤球夹出来几块，压上炉盖。
这几天的加练，后厨每天都要耗掉不少的白面和糖，做坏的废料全被伙计们分着当了早饭，但就是因为这种练法，杨文学对火候的把控、石头手上的巧劲儿，也都提升了不少。
数日后的一个深夜，九十四号院。
秦雪和田桂芳已经带着大宝二宝睡下了，沈砚披着棉袄，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写着《糕点集要》第二部。
“叩、叩、叩。”院门被人敲了三下。
沈砚合上本子，起身穿过院子，门闩一拉开，门外站着的是周明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灰色棉大衣，头上戴着顶带耳扇的55 式栽绒帽，大半张脸被冻得有些发青，眼神却透着精光。
就是雷锋帽，不过那时候不那么叫
沈砚侧开身子，“快进屋暖和暖和。”
周明前脚刚跨进门槛，后脚就有一阵风就把外面的寒气卷进了院子，沈砚当场打了个哆嗦。
两人进了正房。
周明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，重重地呼出了一口白气，他连杯热水都没顾上喝，直接压低嗓音，“上面的工作组已经跟皮埃尔彻底谈妥了。”
沈砚拨弄炉子的火钳停了一下，他抬眼看向周明，等他继续往下说。
“皮埃尔坐明天一早的飞机回温哥华。”周明把手伸向炉子，“他得赶紧去调度跟咱们交易的那批粮食。”
“至于香港那边建俱乐部的事……”周明翻了翻手掌，“皮埃尔安排了他的心腹副手，明后天就直飞香港。”
“咱们这边也已经挑好了一批精锐干事，以海外华侨商务考察的名义秘密南下，去跟那个洋副手碰头，选址、搭架子。”
沈砚把火钳往煤堆旁边一扔，拉了把椅子坐下，“听说那边有不少麻烦，不但字头林立，连那些探长都在划分地盘收保护费？”
“这你放心。”周明笑了笑，语气笃定，“皮埃尔可是个资本家，他最讨厌的就是耽误他赚钱，他会出面打通港英高层的关节。”
周明竖起两根手指，“他承诺会动用外交和金钱手段直接砸下来两个最难办的东西，一个是“酒牌”，另一个是“枪牌”。”
沈砚倒了两杯热水，把其中一杯推给周明，“枪牌？咱们直接在明面上配枪？”
根据他在后世的了解，那边社团打架基本靠西瓜刀和钢管，警察手里才有枪，一个私人俱乐部，明晃晃地把枪亮出来，这可不是一般的手笔。
周明双手捧着茶缸，“怎么？觉得显眼？”
“有点高调了。”
“一点都不高调。”周明喝了口水，语气中透着股精明，“你要记住，咱们要去开的，是一家全球性质的顶尖俱乐部，接待的都是政商权贵，甚至会有国外的议员和将领。”
“这种级别的场子，配几十把枪做安保，不是应该的吗？”
沈砚略一沉吟，确实，如果只是个普通饭店，持枪那就是活靶子。
但如果把门槛拔高，枪反而成了彰显实力和维护安全的必需品，那些在街面上抢地盘的字头，看到真枪实弹的安保，连靠近的胆子都没有。
“这手笔，皮埃尔倒是真舍得下本。”
周明往椅背上一靠，“为了你的独门香料和那些能让他维持人脉的新菜谱，他付出的这点东西算什么。”
“接下来，我跟你说说俱乐部的人员安排。”
“为了震慑，皮埃尔会在欧洲招募一批法籍和英籍的退役士兵充当安保，甚至连前厅的领班，以及那些高级服务生，都会用一部分洋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