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的门在身后合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朱翊钧攥着赵宁的手,步子很快。
冯保在前面引路,宫灯摇晃,光影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道长影。
穿过甬道,转过宫门。
远处的乾清宫台阶下,黑压压站着一片人。
朝臣们还在那里。
太阳升得更高了,光线刺眼,把那些人的影子压得很短。
朱翊钧看见高拱了。
他站在最前面,身后是一排排官袍,绯色的、青色的,密密麻麻。
朱翊钧的步子顿了一下。
赵宁的手在他手心里轻轻捏了捏。
朱翊钧抬起头,继续往前走。
銮驾摆开,太监们提着灯笼站成两排,侍卫们持刀护卫。
朝臣们看见了。
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礼部侍郎潘晟。
他愣了一瞬,然后目光落在赵宁身上,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那是……赵阁老?”
声音不大,可是在这死寂的氛围里,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。
哗啦一声,涟漪炸开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了。
盯着赵宁,盯着那张沉稳的脸。
然后是一片死寂。
更震惊的是,太子殿下拉着赵宁的手,两人并肩而行。
朱翊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睛通红,下巴绷得很紧。
銮驾停在台阶下。
朝臣们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。
没有人说话。
朱翊钧拉着赵宁,一步步往前走。
走过那条路,走上台阶。
高拱站在那里,纹丝不动。
他盯着赵宁,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透——有震惊,有释然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朱翊钧在高拱面前停下。
“高阁老。”他的声音很稳,“孤把亚父请出来了。”
高拱没说话。
他的目光从朱翊钧脸上移开,落在赵宁身上。
赵宁看着他,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肃卿兄。”
高拱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赵宁松开朱翊钧的手,往前走了两步。
他站在台阶上,目光扫过下面那一片朝臣。
“诸位大人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很清晰,“先帝驾崩,举国同悲。可眼下乾清宫外堵着一群臣子,灵柩还停在殿里,这成何体统?”
没人接话。
赵宁继续说:“干扰宫闱,是重罪。诸位大人身为朝廷栋梁,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。”
潘晟低下头。
其他官员也纷纷垂首。
赵宁的目光落在礼部侍郎身上:“潘大人。”
潘晟浑身一震,抬起头:“赵阁老。”
“先帝灵柩停了几日了?”
“两日。”潘晟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两日。”赵宁重复了一遍,然后转头看向高拱,“肃卿兄,你觉得这合适吗?”
高拱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。
赵宁也没等他回答,直接转向潘晟:“潘大人,即刻安排先帝下葬事宜。礼部、工部、内务府,该动的人都动起来。先帝的陵寝早就备好了,别拖。”
潘晟愣了一下,然后连忙躬身: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”赵宁的声音沉下去,“储君登基大典,也该准备了。”
这话一出,台阶下的朝臣们齐齐抬头。
有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赵宁的目光扫过他们:“先帝遗诏的内容,会在登基大殿上宣布。诸位大人如果还有疑虑,届时自然会知晓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冷下来:“但在此之前,谁要是再敢堵在宫门外,别怪本阁不客气。”
台阶下鸦雀无声。
赵宁转身,朝朱翊钧点了点头:“殿下,回宫吧。”
朱翊钧深吸一口气,朝下面的朝臣们拱了拱手:“诸位大人,今天就到这里。”
他的声音虽然还有点哑,但已经有了几分威严。
朝臣们对视一眼,然后纷纷躬身:“臣等告退。”
人群开始散开。
一个接一个,黑压压的官袍往后退,很快就散得七七八八。
只剩下高拱,还站在原地。
他盯着台阶上的赵宁,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。
朱翊钧看了赵宁一眼,又看了看高拱。
赵宁朝他摆了摆手:“殿下先回翊坤宫,去找贵妃娘娘。这里的事,臣来处理。”
朱翊钧犹豫了一瞬,然后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,冯保连忙跟上。
太子銮驾重新摆开,宫灯摇晃,朱翊钧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。
台阶上,只剩下赵宁和高拱两人。
还有几个太监,提着灯笼,站得远远的。
赵宁看着高拱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淡,可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。
“肃卿兄,你太着急了。”
高拱的身子僵了一下。
赵宁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他面前:“有些时候,性子太急,不是好事。”
高拱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为什么要急?
为什么要逼着看遗诏?
因为怕。
怕遗诏里有对自己不利的内容。
怕失去权柄。
也怕……怕遗诏里有处死赵宁的命令。
上一次,嘉靖皇帝驾崩的时候,他就在遗诏上吃了亏。
那次他没能提前拿到遗诏,结果被动得要命。
所以这次,他不敢再赌。
他必须看到遗诏,必须知道里面写了什么,必须提前做好准备。
可现在……
高拱看着眼前的赵宁,看着那双沉稳的眼睛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自己急成这样,到底是为了权柄,还是为了救人?
还是两者都有?
他分不清了。
高拱的肩膀松了下来,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有点苦涩,也有点释然。
“云甫,我这几天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一直在想,如果遗诏里真有对你不利的内容,我该怎么办。”
赵宁没说话。
高拱继续说:“我以为只要提前拿到遗诏,我就能想办法保住你。可现在看来,我想多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赵宁的眼睛:“你根本不需要我保。”
赵宁伸出手,拍了拍高拱的肩膀。
“肃卿兄,经过这件事,你留在京城,迟早被新君和太后猜忌。”
高拱的身子又僵了。
赵宁的声音很平静:“我护得了你一时,护不了你一世。”
高拱没说话。
赵宁继续说:“现在有两个选择。一是回新郑养老,当个富家翁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二是替我办点事,替天下百姓办点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