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> 穿越小说 > 让你改稻为桑,你把嘉靖气懵了! > 第879章 兵行险招!
    那声鸟叫拖了老长的尾巴,从山沟里散开,最后被风搅碎了。


    殷正茂站在帐门口,看着陈九经的背影没进晨雾里。


    铁甲片子碰撞的声响越来越远,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,只剩雾气闷在山坳里,像一锅煮不开的水。


    周应桢没走,站在舆图旁边,两只手背在身后,拇指搓着食指的关节,搓得咔咔响。


    “大人,陈九经这人——”


    “怎么?”


    “太愣了。”


    周应桢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八千人的命交给一个愣头青,我睡不踏实。”


    殷正茂没转身,目光还搁在帐外那片白茫茫的雾里。


    “你睡得踏实的将领,杨烈也睡得踏实。”


    周应桢的嘴张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


    殷正茂这才转过身来,走到桌边坐下,拿起那碗茶抿了一口,茶叶梗子硌在牙缝里,他也没吐。


    “陈九经在连州钻瑶山那回,三百人出去,二百多人回来。换成你我,敢不敢?”


    周应桢没接话。


    “我要的不是一个稳妥的人。稳妥的人走到半路碰见断崖,会停下来写军报请示。等军报到我手上,杨烈的哨探也到了。”


    殷正茂把茶碗搁下,碗底磕在木桌上,声音闷闷的。


    “我要的是一个碰见断崖会自己想办法翻过去的人。”


    这话说完,帐里安静了好一阵。


    周应桢垂着头,半天才应了一声:“那正面的事——”


    “正面的事归你。”


    殷正茂拿过舆图,手指在偏桥关的位置画了个圈。


    “明天拔营以后,你带前锋先走,走慢一点,每到一处就扎营、伐木、架锅灶,弄出三万人开饭的动静。旗帜打满,夜里多点篝火,能点多少点多少。”


    “杨烈会派探子来。”


    “让他派。”


    殷正茂的语气平静:“他的探子看见咱们慢吞吞地往偏桥关挪,一天走十几里,沿途修栅栏、挖壕沟、砍树做攻城器械——他会怎么想?”


    周应桢眯了下眼:“他会觉得我们打算硬啃。”


    “他会觉得我殷正茂是个笨蛋。”


    殷正茂嘴角扯了一下,算不上笑。“从浙江调来一个市舶司文官,打仗只会堆人,拿命去填关口。朝廷催得急,这个文官急了眼,不管不顾往上冲。”


    “杨烈最盼着的就是这个。”


    周应桢点了下头,脸上的凝重松了几分,但又立刻绷回去。


    “大人,有一件事。”


    “说。”


    “粮草。”


    周应桢从桌角翻出一本油渍斑斑的册子,翻到一页递过去。


    “现有存粮按三万五千人算,撑四十天。陈九经带走八千人,不可能带太多辎重——山路带不动。八千人轻装出发,最多带五天的干粮。五天之后呢?”


    殷正茂没看册子,目光落在舆图上那条蓝色溪流上。


    “这条溪能走通,三天够了。”


    “三天?”


    周应桢声音高了半分,立刻又压下去。“大人,这条路没人走过,三天是最理想的估算。万一碰上塌方、断崖、溪流改道——”


    “所以带五天的粮。”


    周应桢愣了一瞬,随即苦笑了一声。


    他跟殷正茂这些年,知道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,争论的余地不会超过三句话。


    殷正茂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把帘子掀开一道缝。


    晨雾正在散,远处的山脊线露出一截灰黑色的轮廓,像刀脊。


    营地里已经有了人声,伙夫在敲铁锅,哨兵在换岗,骡马打着响鼻。


    “老周。”


    “在。”


    “传令各营,今日辰时造饭,巳时拔营。队列按行军序展开,前锋、中军、后卫,间距拉开,旗帜全挂。”


    殷正茂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。“让俞咨皋那边也动起来,铜仁外面的架势再撑大一圈,每天放火箭,烧也得烧出声响来。”


    周应桢应了一声,快步出帐。


    帐帘落下的一瞬,殷正茂的肩膀塌了一寸。


    他重新坐回椅子上,两手撑着桌沿,盯着舆图上那条蛇一样弯绕的蓝线。


    等高线密得发黑的区域在蓝线两侧铺开,像一片凝固的噩梦。


    他在两广的时候见过那种山——不是北方那种浑圆的山丘,是刀劈斧砍一样的喀斯特绝壁,石灰岩上长着湿滑的苔藓,脚踩上去跟踩油一样。


    一个失足就是几十丈的深涧,连喊都来不及喊。


    八千人。


    他闭了一下眼。


    赵宁那封信上的字迹他还记得——不是阁老惯用的馆阁体,笔锋急促,墨点溅在纸面上没来得及擦。


    一个月。


    那不是商量,是通牒。


    朝廷的银子撑不住了,佛郎机人蠢蠢欲动,还有一部分兵力投注在朝鲜战场上,兵部的注意力随时会被拽走。


    留给播州的窗口就这么大,错过了,再想打就不知道猴年马月。


    纸已经烧了。


    但字还刻在脑子里。


    三天过去了。


    陈九经把名单送上来的时候,殷正茂正在和俞咨皋的信使说话。


    信使是个二十出头的小校,跑了两天的山路,裤腿上全是泥,脸色灰白,嘴唇干裂。


    “俞将军说,铜仁那边杨烈的守兵加了岗哨,往关外多放了二十几个暗桩。”


    殷正茂接过俞咨皋的手书扫了一眼,递给身旁的周应桢。


    “告诉俞咨皋,暗桩不用管,该怎么闹怎么闹,声势往大了做。”


    小校领命退下。


    陈九经在帐外等着,铁甲换了一身皮甲,腰间挂了把苗刀,整个人看着精干了一截。
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

    陈九经进帐,把一册薄薄的花名册搁在桌上。


    殷正茂翻开,一页一页看,看得很慢。


    名字旁边标注着籍贯、年龄、特长——连州矿工出身,善攀岩;韶州猎户,能夜行;潮州渔民,水性好。


    “八千零二十三人。”


    陈九经说,“多出来的二十三个是向导,从当地苗寨里找的。花了些银子,也费了些口舌。他们走过那条溪的上游,虽然没走到底,但至少前半段路认得。”


    殷正茂的手指在“苗寨向导”四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靠得住?”


    “靠得住。”


    陈九经答得干脆。“杨烈灭水西安氏的时候,顺手烧了他们三个寨子。有仇,比银子靠得住。”


    殷正茂合上花名册,抬头看陈九经。


    三天时间,这个人瘦了一圈,颧骨上的肉凹下去,两只眼睛里的血丝比上回更密。


    但脊背还是直的,站在那儿像根钉在地上的铁桩子。


    “粮草备了多少?”


    “五天干粮,每人随身带。另备了三十匹骡子驮绳索、药材和火药,走不动的路就地宰骡子。”


    殷正茂没再问了。


    他从桌上拿起一枚铜印——不是总督的关防大印,是他私刻的一方小印,上头刻着“殷”字,边角磕掉了一块。


    “拿着。”


    殷正茂把铜印放在陈九经掌心里。


    “到了海龙屯外围,找到那些被杨烈压着的小土司,把这个给他们看。他们会知道是谁的意思。”


    陈九经攥住铜印,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洇上来。


    “大人——”


    “不用说了。”


    殷正茂摆了下手,低头把舆图铺开,重新拿笔在那条蓝线的几个拐弯处标了记号。


    “今夜子时出发,从营地南侧走,沿赤水河先往下游走三里,再折向西南,进溪。走之前把营帐留着,篝火照常点,灶台照常冒烟。”


    陈九经把铜印揣进怀里,转身走到帐门口。


    “陈九经。”


    他停住了。


    殷正茂没抬头,笔尖还搁在舆图上,声音很轻。


    “我给你的时间是五天。第六天,我在偏桥关正面发起总攻。不管你到没到,我都会打。”


    陈九经的后背僵了一瞬。


    五天。


    走通那条没人走过的路,翻过等高线密得发黑的绝壁,出现在海龙屯背后。


    五天。
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


    陈九经的声音从帐门口传回来,闷闷的。


    帘子一响,人走了。


    殷正茂放下笔,抬头看向帐门的方向。


    帘子还在晃,外头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白亮的线,晃了几下,灭了。


    他低下头,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。


    偏桥关的位置被那一小撮灰烬蹭出了一块灰印子,模糊了底下的红色朱圈。


    而那条蓝色的细线依然清晰,从赤水河分出来,弯弯曲曲地钻进那片黑压压的等高线里。


    帐外传来拔营的号角声,第一声长,第二声短,第三声拖着尾巴散进了山风里。


    殷正茂的手掌按在舆图上,掌心覆住了海龙屯三个字。


    纸面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