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鸿正今天失态了。
一个掌管几十万工人的跨国代工巨头大陆区总裁，当着地方主管官员的面发飙放狠话，这不符合他这个级别该有的城府。
陆明很清楚原因。
三哥那边的代工厂拉胯了。
良品率迟迟上不去，甚至出现了严重的泄密事件。
苹果总部那边施加了极大的交付压力。
如果印度稍微给点力，产能可以顺利转移，孟鸿正当前绝对不会面临这个窘境。
他大可以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，喝着咖啡，看着云梦智造在初创的泥潭里挣扎，根本不需要亲自下场卡物料。
一切都是阴差阳错。
回到云梦大厦，陆明第一时间让苏清浅搜集张军的情报。
下午快下班的时候，苏清浅把整理好的档案递给了陆明。
陆明打开一看，触目惊心。
第一页是财产清单。
上面详细列出了张军及其直系亲属名下的房产、车辆以及银行流水异常记录。
“严重违反中央八项规定。”苏清浅说道，“经常性收受礼品、高额购物消费卡。频繁接受管理服务对象安排的高档宴请。”
陆明翻到第二页。
上面附带了几张照片。
张军出入高档私人会所的抓拍，以及几张金额高达十万的某大型商超不记名购物卡复印件。
“这些只是开胃菜。”苏清浅继续说道，“真正致命的在后面。”
“长期向管理服务对象借用大额资金。”苏清浅指了指陆明手里的报告，“他利用职务便利，把手里的闲置资金以极高的利息借给港区内的几家配套供应商。依靠民间借贷赚取高额利息，变相敛财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陆明说道，“问企业借钱，然后再把钱贷给企业？”
苏清浅点点头，“没有成本，全是利润。”
“看着挺老实一人，一肚子坏水。”陆明评价道。
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。
今天在会议室里，张军那副苦口婆心、为了大局着想的做派，演得可谓是入木三分。
谁能想到背地里吃相这么难看。
苏清浅也叹气。
“一个快速发展的地区，当地主政者很难秉持初心。”苏清浅轻声说道，“港区这几年招商引资力度太大，资金流转速度极快。几百亿的资金在眼皮子底下过，定力不够的人，很容易陷进去。”
“孟鸿正掌握了这些犯罪线索吗？”陆明问到了关键点。
苏清浅点头：“是的。那几家被张军放高利贷的供应商，都是富士康的外围配套厂。孟鸿正手里有完整的资金流水和借款合同复印件。这就是他今天敢在会议室掀桌子的底气。”
陆明重新拿起那份报告，从头到尾仔细翻阅了一遍。
他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不对。”陆明盯着手里的纸页，“这上面，没有富士康的行贿记录。一笔都没有。”
整份报告里，张军收受的好处、放贷的对象，全是那些中小型供应商。
富士康作为港区最大的企业，居然在张军的贪腐链条里隐身了。
“是的。”苏清浅说道，“这就是刘杨的高明之处了。”
陆明抬起眼。
“这些脏事，刘杨从不参与。”苏清浅解释道，“他作为港区富士康的实际负责人，所有审批、拿地、政策补贴，全部走最正规的官方流程。他不送卡，不请客，更不接张军的高利贷。”
“但是上下游的供应商还是有的。”苏清浅停顿了一下，“其实意思是一样的。”
陆明点点头。
他彻底明白了刘杨的手段。
刘杨需要张军给绿灯，但他自己不脏手。
张军拿了供应商的钱，自然要在整体政策上偏向富士康所在的产业链。
利益闭环形成了，但刘杨自己干干净净。
这也是为什么，今天在会议室里，刘杨敢当着孟鸿正的面，轻飘飘地嘲弄张军。
因为刘杨知道，孟鸿正手里捏着的那些把柄，只能搞死张军，牵连不到他刘杨半分。
“这个刘杨，是个顶尖的聪明人。”陆明给出评价。
能在大企业内部斗争和地方官场之间游刃有余，还能在关键时刻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“其实，省里早就注意到这点了。”苏清浅又说道。
陆明一愣。
“省纪委的人也一直在暗中摸排。”苏清浅看着陆明，“张军的这些事，省里早就掌握了初步结果。只不过，一直按着没动。”
陆明脑子转得飞快。
省里早就知道张军烂了，却一直不抓人。
为什么？
因为港区需要稳定。
富士康几十万工人的产能需要稳定。
在没有找到合适的契机、没有理顺各方利益之前，动一个管委会副主任，容易引发外资企业的恐慌和产业链的动荡。
省里在等。
等一个能打破现有僵局，顺理成章清洗港区利益链的借口。
陆明笑了，“直到我掀桌？”
苏清浅分析道，“陆总，你无意间成了个绝对好的契机，甚至是替代者，上头不忍了。”
千算万算，陆明没算到这一点。
搞政治的都是下棋高手。
自己跑到港区去抢订单，结果不知不觉中，成了省里用来清洗地方官场、敲打代工巨头的一把刀。
不过无所谓。
只要能拿到订单，当刀也无妨。
两人正说着，陈越推门进来了。
“好兄弟，富士康总部急了。”陈越看着陆明，“孟鸿正搞不定，台北那边直接跟省里联系了。”
陆明一点也不意外。
热搜上挂着“云梦智造六千工人无米下锅”、“巨头恶意断供掐死初创企业”。
这种负面舆论，苹果总部那边肯定已经看到了。
苹果最在乎供应链的合规和人权问题，富士康总部现在绝对焦头烂额。
“他们有什么诉求？”陆明问。
“他们强烈要求你把热搜撤了。”陈越说道，“并且要求省里出面，制止这种恶意抹黑行为。”
陆明冷笑一声，打不过就告家长，这作风确实很孟鸿正。
“省里什么意思？”陆明看向陈越。
省里的态度，决定了接下来这场仗该怎么打。
如果省里为了安抚富士康，强行压下这件事，那云梦智造的处境就会很被动。
陈越笑了：
“省里原话：企业自主行为，政府不便过多干预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