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更未尽,无心登台。”
这句唱词一传回来,陆砚就知道,今晚躲不过了。
柳禾脸色很难看。
“他们在用戏文立名。”
赵铁没听懂,只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
“说人话。”
柳禾压低声音:“城里现在已经有人叫陆砚神胎、灾星。可这些名字太散,压不实。血影帮想借戏文给他编一个新名。”
贺青道:“无心客?”
柳禾点头。
“无心客。”
宋梨脸色一下变了。
她攥紧断亲剪,声音发抖,不是怕,是气。
“这是邪扎名。”
陆砚看她。
宋梨眼睛红得厉害。
“纸扎、戏法,本来是给死人引路、给活人挡灾的。他们拿来编活人的命,这是把人当纸人用。”
陆砚笑了笑。
“那看来我今晚挺值钱。”
宋梨急了:“你别笑!”
陆砚收了笑。
“好,不笑。”
戏园里,唱腔又响了一遍。
“三更未尽——”
贺青拔刀。
“进去。”
她一脚踹开长乐戏园的侧门。
门板砸在地上,灰尘飞起。
里面没有人声。
只有戏声。
咿咿呀呀,尖得像针。
众人冲进戏园,第一眼就看见了戏台。
戏台上红帘半卷。
白蜡烧得很旺。
台中央站着一个穿黑衣的戏子,脸上涂着惨白粉,胸口画了一个空洞洞的心口。
那张脸,竟有七八分像陆砚。
宋梨倒吸一口冷气。
赵铁骂了一句:“恶心谁呢?”
台下坐满了观众。
一排排,一动不动。
全是纸人。
没有脸。
白纸糊成的脑袋齐齐对着戏台,身上穿着粗布衣,像城里普通百姓。
每个纸人怀里都抱着一张小纸牌。
纸牌上写着三个字。
无心客。
柳禾脸色一白。
“他们已经开始写了。”
陆砚看着那些纸牌,眼神沉了下来。
台上的黑衣戏子抬起袖子,唱腔忽然一变。
“头一折,无心客死于阴井,水灌七窍,不得还阳——”
戏台边的布景一转。
一口纸井升了起来。
黑衣戏子被两个红衣小鬼按住头,往井里压。
下一刻,陆砚胸口猛地一冷。
像真有水灌进喉咙。
他闷哼一声,扶住旁边柱子。
贺青立刻回头。
“陆砚!”
柳禾急道:“别让它唱完!这是替死戏!”
赵铁冲向戏台。
可台下那些无脸纸观众忽然齐齐转头。
虽然没有脸,可所有人都感觉它们在看。
纸牌上的“无心客”三个字开始渗血。
纸观众站了起来。
密密麻麻,挡住去路。
赵铁一刀砍翻两个,纸屑飞起,却又在半空重新糊回去。
“这玩意儿砍不死!”
宋梨咬牙上前。
“不是砍的。”
她从包里扯出一把白纸,手指飞快折叠,断亲剪咔嚓咔嚓响。
很快,一把纸剪刀出现在她手里。
那剪刀明明是纸做的,刃口却泛着冷光。
宋梨把指尖血抹上去。
“纸归纸,名归名。”
她盯着那些无脸纸人,声音发狠。
“谁教你们这么扎人的?”
纸剪刀一剪。
咔嚓。
最前面那个纸观众怀里的纸牌裂成两半。
纸人立刻塌了。
不是被砍碎,而是散成一地软纸。
宋梨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剪牌!”
赵铁反应快,立刻护着她往前冲。
“行,你剪,我挡!”
纸观众扑过来,手脚软得像纸,却带着一股阴冷黏劲。它们不抓人皮肉,只抓影子。
一个夜巡人被抓住脚下影子,整个人瞬间跪倒,脸色发青。
贺青刀光一闪,斩断他脚边那只纸手。
“别让它们碰影子!”
台上,第二折已经开唱。
“二一折,无心客死于剜心,心血成灯,照开鬼市——”
黑衣戏子跪在台上,双手慢慢插向自己胸口。
台后,那张半哭半笑的剜心面具亮起红光。
陆砚胸口的半枚心印猛地一疼。
像有一只手隔着皮肉要把它抠出来。
他脸色白了,黑棺钉落入掌心。
“唱得真难听。”
他抬手一钉。
黑棺钉飞出,钉向戏台中央。
可半空忽然垂下一根血线,缠住黑棺钉,把它拉偏。
叮的一声。
钉子扎进台柱。
贺青看见那些血线了。
它们从戏台梁上垂下来,细得几乎看不见,一头连着黑衣戏子,一头连着台下纸观众,还有几根绕向陆砚脚下的影子。
“血影线。”
贺青一步踏上桌椅,借力跃起。
刀出鞘。
寒光横过戏台。
第一根血线断开时,台上的黑衣戏子猛地一歪。
第二根断开,纸井塌了。
第三根断开,剜心面具发出一声尖叫。
血影帮的人终于藏不住了。
后台冲出七八个红袍人,手里拿着血钉和皮鼓。
“拦住他们!”
赵铁鬼臂早憋疯了。
他大吼一声,撞进人群。
鬼臂抓住一个红袍人的脸,直接把人砸穿了布景。
“拦你祖宗!”
柳禾站在后方,符纸一张接一张飞出,把台下几盏白蜡压灭。
蜡火一灭,纸观众动作慢了许多。
宋梨趁机冲到第一排。
纸剪刀不断开合。
咔嚓。
咔嚓。
一张张写着“无心客”的纸牌被剪断。
她手指全是血,脸上也沾了纸灰,却越剪越狠。
“纸不是这么用的。”
“名字不是这么写的。”
“他叫陆砚!”
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一剪落下,整排纸观众同时塌倒。
戏台上的唱腔卡住了。
黑衣戏子张着嘴,却再唱不出下一个字。
陆砚抬起头,看着台上那个像自己的东西。
“轮到我了?”
他拔出钉在台柱上的黑棺钉,慢慢走上戏台。
剜心面具还在笑。
陆砚看都没看它,只把黑棺钉按在黑衣戏子的眉心。
“想给我起名?”
他手腕一沉。
钉子扎穿戏子的头。
“先问我答不答应。”
黑衣戏子碎了。
不是碎成纸。
是碎成一滩血影。
血影在台上扭动,想往地板缝里钻。贺青一刀钉住,柳禾符火落下,把它烧成黑烟。
后台那边忽然传来赵铁的声音。
“你们过来看!”
几人赶过去。
赵铁撕开了后台一面旧墙。
墙后有个暗格。
暗格里没藏多少东西,只有一块腰牌。
夜巡司掌事腰牌。
上面刻着一个字。
薛。
赵铁拿起来,脸色铁青。
“薛成的。”
贺青接过腰牌,看了一眼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他来过这里。”
柳禾皱眉:“也可能是栽赃。”
陆砚看着那块腰牌,没立刻说话。
是不是栽赃,已经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薛成和血影帮之间,至少有一条线。
就在这时,戏台忽然震了一下。
台下传来木板断裂声。
众人回头。
戏台中央,那黑衣戏子碎掉的地方,地板一块块裂开。
下面不是土。
是一条往下的石阶。
阴风从石阶深处吹上来,带着香灰味、铜钱味,还有很淡的脂粉香。
远处像有许多人在低声叫卖。
“买命钱……”
“卖死人衣……”
“无心客,登台喽……”
宋梨脸色发白。
柳禾喃喃道:“鬼市暗路。”
陆砚站在戏台边,看着那条黑漆漆的路。
路底下,有灯火一盏盏亮起。
像一座藏在靖安城下的集市,终于开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