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书署客舍的灯烛熬干了三盏。
淳于越坐在案台后,笔尖悬在最后一张纸上迟迟未落。
八个门人围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案台上堆满了废弃的草稿。
为了把那些繁文缛节改成大白话,他们几人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。
这篇《大秦蒙学》耗尽了他们的心血。
删掉了深奥的义理,留下的全是孩童能懂的词句。
“先生,外面的人骂得越来越难听了。”一个门人从外面跑了进来。
淳于越把笔搁下。
“这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,是否太过直白?”另一个门人指着纸上的字,“若换成晨兴理荒秽,带月荷锄归,岂不更有诗意?”
淳于越摇了摇头。
“种地的人认不得荒秽二字,他们只知道太阳出来了要下地,太阳落山了要睡觉。”
“就用这句。”
门人没再争辩。
“先生,这底稿若交上去,咱们在士林中就真的没有退路了。”
“退路?”淳于越反问,“咱们有退路吗?就算我不这么做,若是陛下执意要做,咱们能如何拒绝?”
淳于越不再解释。
“把底稿收拢,随我去见陛下。”
门人们不敢再劝,将厚厚一叠纸整理整齐,装进布包。
......
半个时辰后,寝殿内。
淳于越将整理好的《大秦蒙学》交给了嬴政。
“春种秋收,五谷丰登,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。”
嬴政翻看着。
“敬长辈,睦乡邻。知廉耻,懂方圆。”
再往下看。
“一月寒,二月暖。三月播种,四月拔草。”
这是纯纯的大白话。
......
“淳于越,做的很好。”嬴政不再翻看。
淳于越坐在嬴政对面,脸上露出一抹苦笑。
“臣活了七十年,前五十年都在云端里飘着,这几天才算踩到了实地。”
“他们认得这些字,以后就不用再被县衙的苛吏蒙骗,就能看懂大秦的律法。”嬴政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你做了一件大功德。”
淳于越将头抬高了几分。
“臣只求陛下兑现诺言,让穷人家的孩子有书读。”
“朕答应过的事,从不食言。”嬴政看向站在殿侧的人,“蒙毅。”
蒙毅迈步上前。
“将这份底稿交给贺直,让印书署一日内必须把版刻出来。”
蒙毅接过底稿,转头去办了。
淳于越仍未起身。
“陛下,这底稿交出去,七十学宫的多数人怕是要联合上奏了。”
“你觉得,朕怕一群酸儒逼朕?”嬴政挑眉。
淳于越扯了一下嘴角,他觉得他有些被攻击到了。
接着转开话题。
“臣来的时候,南坊长街已经被堵死了,他们穿了素服。”
“素服?”嬴政挑眉,“他们想给谁送丧?”
淳于越没回。
嬴政见淳于越没回,也不再多问,随即站起身看向殿外,“备车,去南坊。”
......
南坊印书署门外。
原本百十人的队伍膨胀到了数百人。
周青臣领头,众人皆换上了雪白的素服,麻布缠头。
他们在长街上席地而坐。
印书署的院门被拍得震天响。
“淳于越出来!”
“毁掉那些妖纸,烧了那些邪木!”
“祖制不可废!经义不可辱!”
人群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“周老,听说淳于越那老贼已经把底稿交进去了!”一个年轻儒生凑到周青臣耳边。
“这老匹夫背叛了七十学宫!若是让那些泥腿子看了书,咱们读了一辈子的经义还算什么!”周青臣的藜杖在青石板上敲出声响。
“绝不能让雕版印出来!一张都不能留!”
他们打着维护祖制的旗号,实际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。
印书署内。
属吏们的肩膀顶在门板上,后背已经被汗浸湿。
“署令,现在怎么办,门外这么多人,咱们现在出都出不去啊!”
贺直此时也焦头烂额。
“不行,无论如何也不能开门。”
“不久前淳于博士进宫面圣了,等下会有转机的!”
听闻此话,原本众人紧张的心情也平复了一些。
门外。
周青臣用藜杖撑着地面站起身。
“给我撞!把那些邪物统统烧尽!圣人之言岂能用树皮破布来承载!”
紧接着,几个年轻儒生不知从哪找了一根粗木头,狠狠撞在院门上。
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贺直听到他们竟敢撞门,急得在门内大喊。
“周青臣!你敢冲击朝廷官署,这是死罪!”
周青臣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“老夫今日就是来赴死的!为天下正道赴死!”
“你赴的是哪门子正道!”贺直隔着门对骂,“你们不过是怕天下人都认了字,没人再把你们当神仙供着!”
周青臣的脸涨得通红。
“竖子敢尔!撞开它!”
就在周青臣刚说完这句话后,长街尽头响起了一阵阵甲片的撞击声。
这道道声音盖过了周青臣的叫骂声。
蒙毅走在最前,身后跟着五百玄甲锐士。
“围起来!”蒙毅下令。
看到玄甲锐士来后,原本还静坐的人群骚动起来。
撞门的儒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转头看向长街。
周青臣拄着藜杖转过身。
“蒙毅!你敢对天下读书人动武?”
蒙毅的手搭在剑柄上。
“秦律有云,聚众冲击官署者,斩,煽动生事者,夷三族。”
周青臣用藜杖指着蒙毅。
“法家苛政!暴秦之法!老夫今日以死明志,让天下看看这暴政如何残害忠良!”
“忠良?”蒙毅嘲讽道,“你们吃着关中百姓种出来的粮,穿着江南送来的丝绸,住着咸阳城里最宽敞的院子,却不许百姓认字,这也算忠良?”
“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!这是圣人遗训!”
“圣人若知道你们这副嘴脸,怕是会从坟里气得跳出来。”蒙毅的手指在剑柄上敲击了两下,“我大秦的锐士,只杀外敌和叛逆,今日你们若敢踏进这扇门半步,便是大秦的叛逆。”
几个年轻儒生梗着脖子往前顶。
“有胆子你就杀光我们!看你如何向天下交代!看你如何向千秋万代的读书人交代!”
长戈的锋刃抵在他们的素服上,割破了布料。
局面濒临失控。
只要蒙毅拔剑,长街立刻就会血流成河。
就在此时。
长街另一头传来一阵阵车轮的碾声。
黑马拉着玄色车驾缓缓驶来。
车驾在印书署门前停稳。
周青臣等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车厢内,他们都知道车内坐着的是何人。
接着,一只手掀开帘布。
嬴政走下车驾。
衣角在秋风中翻飞,他的目光扫过满街的素服儒生。
整条长街顿时连一丝嘈杂都听不见了。
数百名旧儒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。
看到嬴政亲临后,周青臣的膝盖都不由得软了一些。
嬴政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想向天下要什么交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