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青臣听到嬴政的质问,老脸涨得紫红。
哪怕双腿开始发软,但毕竟他身后有那么多儒生,此时由不得他退缩。
接着,他举起手中藜杖指向天空,义愤填膺的说着。
“陛下今日纵容这等贱物横行,便是掘了大秦的根基!”
“老夫等宁死,也绝不容许圣人微言大义被这等破布树皮玷污!”
“天下读书人若知晓此事,定会口诛笔伐,大秦必将失尽民心!”
嬴政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。
“民心?”嬴政与周青臣擦肩而过。
“你们这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虫,也配提民心?你们口中的民心,不过是你们世世代代垄断官位鱼肉乡里的借口。”
周青臣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嬴政的鼻子大骂。
“暴政!这是暴政!老夫要撞死在这石阶上,以死明志!”
“想死?”嬴政冷哼一声,“朕在这,是你相死就能死的?”
话音刚落,便有两名玄甲卫上前,一左一右将周青臣架住了。
他又开始了无能狂吠。
嬴政没再理他,转身看向印书署门口。
贺直也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动静,伸出脑袋往外看。
“贺直!”
刚探出头来的贺直便看到了嬴政,在听到嬴政叫到自己后,不敢有丝毫耽搁,急忙朝着嬴政奔去。
“臣,拜见陛下。”
嬴政点头。
“贺直,把案台搬出来。”
贺直听闻,急忙下去安排。
没一会儿,两名健壮属吏,扛着一张木案走出来,重重砸在长街正中央。
案台上摆着刚刚雕刻好的刻版。
旁边有一碗墨汁和一小叠纸。
见状,周青臣的藜杖停在半空,叫骂声也随之戛然。
几百名穿着素服的儒生面面相觑,完全弄不懂这阵仗意欲何为。
“你们觉得竹简高贵,觉得学问只配藏在你们的箱底。”嬴政站在案台前,“今日朕就让你们开开眼,贺直,动手。”
贺直恭敬的朝着嬴政点了点头后,随即拿起鬃刷,浸透墨汁,在刻版上来回涂抹两下。
紧接着他拿出一张纸,将其放到刻版上,掌根发力迅速平推,随即一把揭起。
整个过程不过一息。
一张写满端正字迹的纸,便出现在众人眼前。
贺直没有停,依旧重复着上一次的动作。
刷墨,覆纸,压实,揭起。
“第二张。”
贺直嘴里报着数。
“第三张。”
“第四张。”
......
没一会儿,十张写满字的纸便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周青臣看着案上出现的十张纸,他的双目瞪大。
嬴政看到周青臣这副模样后,示意其身旁的玄甲卫松开他。
周青臣身旁的束缚没了才拄着藜杖缓缓走到那十张纸面前。
他拿起最终上面的那张纸。
字迹清晰,毫厘不差。
随后,他的手开始颤抖,手中的纸也跟着沙沙轻响。
旁边的几个年轻儒生见状,也从案上拿起一张纸。
上面虽然不是《大秦蒙学》的内容,但如此快的就印好十页,也足以让他们疯狂了。
“这是妖术!”一个年轻儒生尖叫起来,伸手就去撕扯手里的纸。
“妖术?”嬴政看着那陷入疯狂的儒生,“一块木板,一个工匠,一日便能印出千百张。”
“你们引以为傲的学问,现在连擦桌子的抹布都不如。”
“天下百姓,从今往后皆可识字。”
周青臣两腿一软,瘫坐在地。
他赖以生存的知识垄断,在这一息印出的十张纸面前,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“乱了……全乱了……”周青臣坐在地上捶胸顿足。
嬴政眼底没有半分怜悯,转头看向蒙毅。
“传令下去。凡今日堵门生事者,全部剥去衣冠,押往郑国渠第三段沉沙池。”
嬴政扫视一周,目光冰冷。
“他们不是喜欢谈圣人之道吗?让他们去渠底挖着泥跟那些百姓慢慢谈。”
蒙毅长剑出鞘,直指长街:“拿下!”
玄甲锐士如虎入羊群,将那群哭天抢地的旧儒按翻在地。
“陛下!暴君!你这是要断绝文脉啊!”周青臣被两名锐士架起胳膊,依旧在拼命挣扎。
“大秦的文脉,朕早就交到百姓手里了。”嬴政转过身,“带走。”
哀嚎声在长街上渐渐远去,最终归于平静。
嬴政跨进印书署院内。
淳于越就站在不远处,看着刚才外面发生的一切,额头上满是冷汗。
他无比庆幸自己选对了路,否则此刻被拖去挖泥的,就有他一个。
蒙毅紧跟在嬴政身后。
贺直弯腰跟在后面。
嬴政走到最近的一张案台前,看着工匠刻下秦律的最后一行,“蒙毅,把底稿给他。”
蒙毅拿出还没来得及送到印书署的底稿,转头交给贺直。
贺直双手接过,低头扫过纸面上的字。
那些直白透彻的大白话让他愣了一下。
“这上面的字全是给稚童启蒙用的。”嬴政的手指敲击着木案边缘,“朕要你们把它拆成十块版,二十个工匠分作两班昼夜不停,一日之内刻完。”
“算上刻版,朕只给你们三日。”嬴政转身看向院内堆积的白纸,“三日后首批一万册必须装订成册,交由丞相府快马发往天下四十六郡。”
“若是人手不够,去找李斯。”
贺直的喉结滚了一下,但此事由不得他多说什么,随即重重点了点头。
时间不够就加班加点,人手不够就去找。
“臣领命必不辱命!”
接着,贺直转身冲着院内的工匠高喊。
“全署听令!停下手里的活,先刻蒙学底稿!”
淳于越站在一旁,看着底稿被迅速拆分成十份分发到十个工匠案头。
他亲自走到工匠身后,死死盯着他们刻下的每一刀。
“这个收字右半边起刀深了,容易糊墨,修平些。”淳于越指着案板。
工匠不敢反驳,立刻调整刀锋。
“淳于博士,枣木虽硬,但刻反字时极易崩茬。”贺直在一旁禀报,“尤其是一些笔画繁复的字。”
“那就把繁复的字拆开。”淳于越接话,“某在校勘时已经尽量将生僻字换成常用字。若还有难刻的,工匠可将刀锋磨钝半分,走刀慢些。”
嬴政看着淳于越满是血丝的眼睛。
“淳于越,你这三日没合眼?”
“老夫合不上眼。”淳于越的手指按在案板上,“老夫怕一闭眼,这万世的功德就慢了一步。”
嬴政没说什么,转身离开印书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