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士英并拢两指,在舆图淮水一线往北推移,最终定在三处重镇之间。
“沿颍上县城东、怀远县城北,直至涡河入淮的涡口一线展开!”
指尖在图上重压,划出一段横跨几十里的防线。
“这是淮北平原南部的边缘,也是凤阳府腹地的北大门。
建虏骑兵若跨过这条线,便能冲到淮水边上!
凤阳府城旦夕不保,皇陵核心区更将直面兵锋!”
马士英收回手,环视堂内。
“顶住这里!决不能让建虏轻易进来!”
他看向张庆臻。
“惠安侯,你率云骑营主力,压在防线正中。
沿怀远县城以北、涡河两岸的官道渡口扎营。
那是南北通衢的大道,也是建虏骑兵最可能压上的路子。
扼守沿途渡口与集镇,结成前后两线战阵,寸步不退!”
张庆臻抱拳。
“总督放心,云骑营五千将士在此,定叫建虏过不得涡河!”
马士英转向刘泽清。
“刘总兵,你的两千骑兵,布置在防线西段,自颍上县城以东直至颍河沿岸。
西边连着寿州刘良佐的汛地,东边策应云骑营,构成大阵西翼屏障。
封死各处要道,莫让建虏游骑穿透防线即可。”
刘泽清眼珠转转。
只是充作侧翼协防封路,不用拉去平原同建虏重骑对冲。
他立刻躬身。
“末将遵命!只要刘某人在,西面决不漏过一个鞑子!”
号角声在凤阳城外连绵吹响,战马嘶鸣。
大军即刻分路拔营,迎着秋风疾驰北上。
次日正午。
怀远县城以西三十里的一处高坡,秋草枯黄。
云骑营前锋骑队在此扎下简易营盘,远处的烽燧台在冷风中沉默矗立。
张庆臻勒住战马,指着前方辽阔起伏的原野,转头叫人。
“李游击。”
李定国策马近前抱拳。
张庆臻解下腰间令箭,递了过去。
“自中军抽调一千精骑,归你统领。”
李定国微露惊容,没有接箭。
张庆臻抬手指着舆图上西侧浅丘。
“你所部部署在主战线西侧,怀远以西、颍上以东。
这里地势开阔,也是本侯主力与刘泽清两千骑之间的防区空白。此地纵深三十余里,官道交错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开口道:
“你的任务便是,沿乡野官道来回巡弋,填补两军防区的空隙,绝不许让建虏零碎的小队游骑从这道缝隙渗透南下!”
“你是机动队,不设固定汛地。东面怀远吃紧,你便往东驰援;
西面颍上吃紧,你便策应西路!”
“记住!只打建虏劫掠分队的侧翼。见好就收,打了就走,绝不可贪功恋战,更不可被建虏主力黏住!”
李定国胸膛微微起伏。
他初降大明不久,虽被天子安置在燕云军中,但终究顶着“流寇降将”的身份。
在大明的军制中,毫无根基的降官能保全性命已是不易。
换作寻常主帅,防贼一般防着还来不及,怎敢轻易交付兵权?
这可是一千名配双马的燕云军嫡系精骑!
“侯爷……末将初入军中,寸功未立,众将士恐难心服。”
张庆臻看着眼前这位身姿挺拔的年轻将领,摇摇头,把令箭塞进他掌心。
又伸手拍了拍他肩头铁甲。
“这是出京之前,陛下亲口对本侯交代的话。”
张庆臻面庞绷紧。
“陛下说,你擅长平原穿插、机动奔袭。
若是把你拘在城墙堡垒里当桩子使,那是糟践了天生的帅才。
陛下还说,让你好好表现。
这一仗打完了,随本侯回南京,金銮殿上,定为你请功!”
李定国握着寒凉的精铁令箭,骨节突出。
他曾以为崇祯皇帝授他官职,不过是笼络义父张献忠的帝王权术。
却没想到,那位天子,竟然记着他的用兵长处。
还在这等关乎江北气运的危局中,放手将千名精骑交到了他手里。
李定国翻身下马,单膝重重跪在枯草泥地里,抱拳长喝。
“末将李定国,定不负陛下与侯爷所托!”
淮北平原的秋风卷着枯草,阴沉的天际,连一只飞鸟也寻不见。
李定国统领一千云骑营精锐,一人双马,并未扎设固定营垒。
他们借着起伏的浅丘与干涸的河床隐蔽行踪,日夜不息地在这片旷野上来回穿插。
大明官军看不起流寇出身的降将。
底下这帮骄兵悍将虽碍着军令听从调遣,暗地里却少不了审视的打量。
李定国心知肚明,要让这帮老卒归心,靠嘴皮子没用,唯有战场见真章。
“吁——”
土坡之后,李定国猛地勒住缰绳,战马前蹄扬起,稳稳停在枯草丛中。
身后的千总王铁与数十名护兵立刻压低身形。
一千精骑连同两千匹战马,安静地伏在土丘背风处,除了偶尔几声低沉的响鼻,再无半点杂音。
“将军,前面有动静。”
亲兵王铁猫着腰凑上前,指着北面官道上隐约腾起的黄尘。
李定国翻身下马,三两步跨上土坡,拨开枯黄的茅草。
十里外的土路上,三十多骑正纵马狂奔。
这些人头戴红缨凉帽,身披镶着白边的暗红棉甲,手里提着长矛与梢弓。
他们没有携带大车,队形极为散开,战马在平原上忽左忽右,不断探查着沿途的沟渠与林地。
“是建虏的探马斥候,镶红旗的。”李定国低声说道。
建虏主力在八公山北麓四处劫掠,撒出大批探马前压。
这显然是在摸底大明防线的虚实,一旦让这股斥候退回去,很快便有建虏往这边渗透。
“送上门的肥肉,不能让他们回去报信。”
李定国滑下土坡,大步走向坐骑,一把拽出挂在马鞍得胜钩上的精钢长刀。
“传令!”
李定国翻身上马,目光扫过四周蓄势待发的云骑营精锐。
“李把总,你带一百骑,自左翼枯树林包抄,堵死他们北逃的退路!”
“孙把总,带一百骑绕右翼河床,封住东面!”
“剩下的人,暂时埋伏在此,本将带五十骑正面追击,以免打草惊蛇!”
“得令!”
军令下达。
三股骑兵借着地形的掩护,向北面那支浑然不觉的清军斥候掩杀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