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,中南海。
夜色深沉,春风吹得院子里枯树枝乱颤。
日本驻华使馆武官本庄繁,连夜接到东京发来的急电。
他不敢有丝毫耽搁,换上便服,坐上车直奔中南海。
书房里,张作霖靠在太师椅上,手里拿着根长长旱烟袋,吧嗒吧嗒抽着。
烟雾缭绕中,小核桃眼半眯,不知在盘算什么。
房门推开,本庄繁快步走入,脸上堆着标志性的日式假笑。
“大帅,深夜叨扰,还请见谅。”
本庄繁微微鞠躬。
“本庄老弟,坐。”
张作霖拿烟袋锅指了指旁边椅子:“这大半夜的跑过来,是不是东京那边有信儿了?”
本庄繁坐下,收起笑容,神色变得郑重。
“大帅,帝国对大帅南下大业非常支持,军部和内阁经过紧急磋商,对于您提出的一千万日元贷款,军火以及兵工专家的请求,已经原则上同意。”
听到“同意”两个字,张作霖心里猛地一喜。
有了这笔钱和枪,不管过长江之后胜或败,他都稳赚不亏。
但他脸上没露声色,依旧慢吞吞抽着烟。
本庄繁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强硬:“不过,大帅,一千万毕竟是笔天文数字,帝国承担极大的风险,国内的条件是,这笔贷款,必须以东三省铁路修筑权和矿产开采权作为抵押。”
“咳咳咳……”
张作霖一口烟没吸好,剧烈咳嗽起来。
抵押路权和矿权?
张作霖心里破口大骂。
“妈了个巴子,小鬼子这是要挖老子的祖坟!真把老子当三岁小孩骗?路权和矿权要是交出去,东三省到底姓张还是姓日?老子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,凭什么白白送给你们?”
他心里一百个不愿意,恨不得直接把本庄繁撵出去。
但他不能翻脸,还指望眼前小日本发财呢!
张作霖顺了顺气,把烟袋锅子搁在桌上,换上副愁眉苦脸的表情。
“本庄老弟,你这是要逼死老哥哥我啊。”
张作霖站起身,在书房里来回走动,双手一摊。
“你说的这事,它难办!东三省虽然是我说了算,但下面还有省议会,还有那么多各界代表。路权和矿权是地方命脉,我要是就这么抵押出去,底下老百姓非戳断我的脊梁骨不可,地方议会要是闹起来,我这大帅位子都坐不稳。要不,咱们换个别的东西抵押?奉天兵工厂干股怎么样?”
本庄繁坐在椅子上,根本不吃这一套。
他太了解这位东北王的无赖本性。
“大帅,帝国对兵工厂干股没有兴趣。”
本庄繁态度坚决,寸步不让。
“没有路权和矿权的抵押,帝国不可能拨出一千万巨款。大帅,帝国为了支持您,可是顶着极大的压力。您若是连这点诚意都不肯拿出来,那这笔交易,只好作罢。”
张作霖停下脚步,脸色阴晴不定。
两人在书房里开始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拉扯。
张作霖一会儿诉苦,一会儿推脱,一会儿扯皮。
本庄繁死死咬住一条,没抵押,就没钱没枪。
张作霖看着本庄繁油盐不进的脸,牙根痒痒。
他脑子飞速运转。
“不答应,军火和贷款就没戏。答应了,就是卖国,妈了个巴子的,日本人不仁,就别怪老子不义。不要白不要,老子先把钱和枪弄到手,至于抵押……哼,老子有的是办法陪你们玩阴的。”
打定主意,张作霖突然停下脚步,一拍桌子。
“行!妈了个巴子,为了中日亲善,为了奉军千秋大业,老子豁出去了!”
张作霖换上副豪爽的笑脸,走过去一把握住本庄繁的手。
“本庄老弟,你回去复命,条件我答应了!明天上午,咱们就在这书房,正式签字!”
本庄繁大喜过望,没想到张作霖最终会松口。
一想到自己促成这笔将满蒙彻底纳入帝国版图的交易,激动得连连鞠躬。
“大帅痛快!大日本帝国绝对不会忘记大帅友谊!”
本庄繁千恩万谢退出书房。
走出中南海大门,本庄繁满面红光,步伐轻快。
就在他准备上车离开,迎面走来一个人。
张汉卿星夜兼程从上海赶回北平,他一身风尘仆仆。
两人在门口撞了个正着。
“本庄先生?这么晚了还在这里?”
张汉卿停下脚步,随口问了一句。
本庄繁因为拿到张作霖的承诺,兴奋之情溢于言表,他笑着对张汉卿微微欠身。
“汉卿,一路辛苦,帝国与大帅刚刚达成一项伟大的合作,接下来,奉军必将迎来辉煌,伟大的事,即将在东三省发生。”
张汉卿看着本庄繁压抑不住贪婪的脸,心头猛地一跳。
合作?
辉煌?
东三省?
张汉卿脑中,瞬间炸响!
离开上海前,林启在理查饭店里对他说的那句警告。
“告诉伯父,不要走钢丝,日本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,别到时候弄巧成拙!”
看着本庄繁上车离去,张汉卿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老爹肯定在和日本人做危险交易!
他连副官都顾不上叫,拔腿就往书房狂奔。
“砰!”
书房门被粗暴推开。
张作霖正在喝茶,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。
“慌慌张张的干什么!后面有狗撵你啊!你还知道从上海回来?”
张作霖皱起眉头,看着气喘吁吁的儿子。
张汉卿大步冲到桌前,眼睛通红质问:“爹!你刚才跟本庄繁谈了什么?!到底答应了日本人什么条件?!”
张作霖一听这兴师问罪的口气,顿时火冒三丈。
“啪!”
茶碗重重摔在桌上。
“小六子!你他妈胳膊肘到底往哪拐?!”
张作霖指着儿子破口大骂。
“老子还没找你算账呢!你跑去上海,找林拓之那个外人掏心掏肺,把你老子和奉军过江底细全抖搂出去!你是奉军少帅,还是南方密探?!你是不是要把老张家基业全卖给你那个大哥才甘心?!”
张汉卿没有退缩,迎着老爹怒火据理力争。
“爹!大哥是真心为了我好,为了咱奉军好!”
张汉卿声嘶力竭喊道。
“江南水网密布,重炮和装甲列车根本展不开!英国人和法国人为了他们在长江利益,绝对会暗中给孙传芳送钱送枪!现在过江,就是去填泥潭,就是去当靶子!”
他恳求道:“爹,立刻收回成命,绝对不能南下过江,守住现在地盘才是上策!”
张作霖根本不接这茬,像赶鸭子一样烦躁挥手。
“老子打了一辈子仗,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,你还在穿开裆裤!用得着你来教我?!”
张作霖冷冷看着儿子:“我自己心里有本账,少在那瞎操心!回去给老子管好你的兵就行,别的事,你少掺和!”
张汉卿见老爹油盐不进,悲愤交加下,无奈只能抛出最后杀手锏。
他站直身体,看着老爹,一字一顿将林启的话复述出来。
“爹,大哥让我带句话给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