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声些。”长孙无垢咬牙低声道。
小梅小凤识趣地点头,轻手轻脚地趴回墙角。
三颗脑袋凑在一起,脸色一个比一个红。
又过了一会儿,回廊尽头又响起脚步声。
朱贵儿和袁宝儿手中提着鞋子,赤脚踩在地上,悄无声息地走过来。
朱贵儿将手指比在唇边,冲三人眨了眨眼。
五个人排成一列,趴在窗下。
月亮西斜,屋内的动静丝毫未减。
韦珪的声音越来越大,几乎无所顾忌。
窗外的众人蹲得腿都麻了,却没人肯走。
袁宝儿蹲得脚麻,想换个姿势,脚下一滑,整个人摔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哎呦——”
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窗外众人脸色剧变,拔腿就跑。
然而一转身,她们愣住了。
她们的后面排着长队,宇文玥、阴丽华、吴绛仙、杨令华、杨琬、尹丽娘、张美蓉……全都在。
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,人影四散。
转眼间,回廊上空空荡荡,只剩月光照着凌乱的足迹。
李琚披衣起身,走到门边,一把拉开。
屋外廊下空空荡荡,他探头往两侧看了看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“怪哉。”他喃喃道,“方才明明听见有人在叫的。”
韦珪从榻上支起身子,乌发披散。
她侧耳听了听,摇头道:“许是野猫踩了瓦,又或是风刮的。”
李琚狐疑地又看了一眼,这才关门落闩,走回榻边。
“咱们继续。”他掀开帐帘,“明日就要走了,下回不知何时才能这样……”
韦珪伸手按住他胸口,掌心温热。
“你不要紧么?”
“不要紧。”李琚握住她的手,“今晚要痛痛快快。”
帐帘重新落下。
不多时,屋内又响起了细密的喘息声,偶尔夹杂几声压抑的低吟。
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,照在交叠的衣衫上,斑驳明灭,忽明忽暗。
天蒙蒙亮时,韦珪先醒了。
她轻轻挪开李琚搭在腰上的手臂,坐起身来。
晨光从窗棂间透入,在她光洁的肩头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。
她回头看了他一眼——睡得沉,眉头却微微蹙着,像是在梦里也放不下什么。
她没叫醒他,自己先下了榻,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叠好。
然后才回到榻边,伸手推了推他的肩。
“六郎,该起了。”
李琚睁眼,目光有片刻的茫然,随即清明。
他撑起身,看着韦珪已经穿戴整齐站在衣架旁,一手托着他的官服,一手拎着玉带。
“过来。”
他走过去,张开双臂。
韦珪先替他穿中衣,手指灵巧地系好每一根带子,再套上外袍。
她的手从他腰侧绕过去,将玉带扣上,动作熟练而从容。
李琚低头看她——她垂着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,嘴唇微微抿着。
“好了。”她拍了拍他胸口,退后半步审视了一遍,伸手将一道褶皱抚平,“精神些。”
门开了,女眷们陆陆续续进来送行。
韦尼子、朱贵儿、袁宝儿在前,后面跟着吴绛仙、代玉珠,再往后是长孙无垢、宇文玥、阴丽华、尹丽娘、张美蓉、杨令华、杨琬等人。
一时间屋内挤得满满当当。
李琚目光扫过众人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这些女人一个个妆容精致、衣着齐整,可眼下的粉施得比平日厚,仍掩不住眼角那片青黑。
朱贵儿掩嘴打了个哈欠又赶紧憋回去,袁宝儿眼眶微红,代玉珠的簪子斜了也没发觉。
韦尼子站在韦珪身侧,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起初还没反应过来,待看见吴绛仙悄悄揉腰的动作,忽然“噗嗤”一声,赶紧用手捂住嘴。
“怎么了?”韦珪侧目。
韦尼子憋着笑,声音却压不住:“没什么,就是……阿姊,你瞧瞧她们,怎么一个个跟熬了一宿似的。”
这话一出,屋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。
韦珪抬手,止住了这场即将失控的场面。
“好了,都安静些。”
众人这才收了声。
韦珪转身,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,落在站在最外侧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阴丽华身上。
“丽华,你过来。”
阴丽华微怔,上前两步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。
韦珪拉起她的手,将她带到李琚面前。
“六郎此次北伐,军旅劳苦,身边不能没有人照顾。丽华有剑术在身,便让她以女卫的身份随你北上,护在你左右,照顾你起居,外人也不会说什么。”
阴丽华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一双杏眼霎时亮得惊人,立刻屈膝:“丽华谢夫人!丽华必竭尽全力,护郎君周全!”
韦珪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另一个人。
“玥娘。”
宇文玥从人群后方走出来,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,腰间别着短刃,神色沉静。
“妾在。”
“你执掌凤萤阁,情报之事最要紧,北伐不可无情报支撑。只在洛阳处理,总归消息滞后。你带着凤萤阁的人,随六郎北上吧。”
宇文玥的眼睫微微一颤,深深一礼:“妾领命。定尽心竭力,助郎君鼎定河北。”
李琚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心中五味杂陈。
韦珪把身边最得用的两个人,一个给了他做贴身护卫,一个给了他做情报支撑。
“泽娘……”
“时候不早了。”韦珪打断他,抬手正了正他的衣领,“该走了。”
李琚看着她。
她站在晨光里,身形修长,面容端庄沉静,看不出太多情绪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韦珪点了点头,退后一步,让出通往门口的路。
“送六郎。”
满屋女眷齐齐行礼。
李琚深吸一口气,转身大步跨出门去。
阴丽华与宇文玥紧随其后。
紫微宫,乾阳殿。
天光初透,殿中烛火未熄。
李琚戎服上殿,玄甲在身,腰佩长剑,步履沉而有力。
甲片随步伐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,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。
两侧文武分列,鸦雀无声。
殿上设御座,幼帝杨昱端坐其上,冕旒几乎遮住半张脸,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。
萧太后坐于御座侧后,隔一道薄纱帘幕,身形隐约可见。
李琚行至殿中,单膝跪地,抱拳。
“臣李琚,奉诏北伐河北,讨逆安民。今日请行,伏惟陛下、太后鉴察。”
帘幕之后,萧太后的声音传出来。
“大丞相此去,河北逆贼盘踞,窦建德虽挫,余烬未灭。军务倥偬,朕与陛下在洛阳,唯望大丞相早奏凯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