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雀大街上,一骑快马强行冲破外围设卡的巡防营路障,朝着玄武门瓮城疾驰而来。
来人猛拉缰绳。
战马前蹄高高扬起,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,戛然停在了龙辇前方的空地上。
当看清马上那人的脸庞时,原本喧闹的瓮城突然陷入了寂静。
秦琼。
这位卧病在床的大唐战神,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披甲出府了?
李世民先是一愣。
紧接着,他狂喜的冲下龙辇,指着城楼上方疯狂大喊道:
“叔宝!你来得正好。”
“快看那上面。”
“太子谋逆造反,挟持亲王,更指使薛仁贵在玄武门大开杀戒。”
“给朕拿下这个畜生。”
秦琼坐在马背上没有动。
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贺兰楚石身后的一个太监身上。
那太监手里正紧紧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。
那是李世民刚刚下发、用来废除清查田亩新政的圣旨。
按理说,臣子见驾,应当立刻下马大礼参拜。
可秦琼非但没有翻身下马,反而坐直了身躯。
他将手中缰绳缠在手腕上,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目光俯视着这位他曾经誓死追随的君王。
李世民脸上的狂喜渐渐僵住了。
他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周围的百官也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。
“叔宝......”
李世民看着秦琼问道,
“连你也要反朕?”
秦琼看着李世民神色复杂道:
“陛下。臣这条命,是大唐给的,也是天下百姓给的。”
“臣不反大唐,只反乱命!”
李世民的脸色瞬间煞白,指着秦琼破口大骂:
“放屁!”
“朕乃大唐天子,朕的旨意就是天命,何来乱命?”
“秦叔宝,你吃着李家的俸禄,如今居然敢倒戈向着一个乱臣贼子?”
秦琼解下腰间的一对金装锏,“铛”的一声扔在地上。
“陛下问臣为何抗命?”
秦琼指着太监手里那份圣旨。
“臣从洛阳一路快马加鞭赶回长安。”
“这一路上臣都看到了些什么?”
秦琼的眼底布满血丝,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,几乎是咆哮着吼了出来:
“陛下为了夺回那点微不足道的兵权,一纸诏书废了清查田亩的新政。”
“世家门阀拿着陛下的圣旨,在山东、河南、淮南各地大肆反扑。”
“他们挨家挨户去抢老百姓手里刚刚分到的过冬口粮,把那些交不起新加租税的农户赶出家门。”
秦琼越说越激动,剧烈的咳嗽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病态的潮红。
他捂着胸口缓了片刻,指着皇宫外面的方向。
“从洛阳到长安,八百里路!”
“官道两旁,冻饿而死的百姓尸骨无存,全被野狗啃食。”
“沿途的州县,无数庄稼汉被逼得走投无路,在风雪里插标卖首,卖儿鬻女,只为了换几口陈芝麻烂谷子度命。”
“整个河南道,现在比隋末战乱时还要惨十倍。”
周围的禁军甲士听得红了眼眶,不少老卒紧紧咬住后槽牙,握刀的手气得发抖。
他们多是关中和河南的农户出身,秦琼描述的那些惨状,很可能就发生在他们的爹娘妻儿身上。
“陛下!”
秦琼身子微微前倾,
“你为了把太子拉下马,把天下百姓当成你夺权的筹码和刍狗。”
“你半夜睡不着的时候,摸摸你自己的良心问问......”
“这还是当年我们在虎牢关外,歃血为盟发誓要护佑的太平盛世吗?”
“你对得起当年死在玄武门外那些替你挡刀的兄弟吗?”
接连几个质问,将李世民逼得连连后退。
他开口辩解道:
“那只是权宜之计。”
“等朕收回兵权,平了太子的叛乱,朕自会开仓放粮,抚恤那些灾民......”
“晚了。”
秦琼惨然一笑,摇了摇头。
他费力地抬起腿,翻身下马。
李世民看着秦琼一步步走来,以为他回心转意,正想要上前搀扶。
结果秦琼直接无视了伸出手的李世民,径直从他身边擦肩而过。
秦琼对着城楼上一直端坐煮茶的李承乾跪了下去。
“末将秦琼!愿为大唐黎民,请太子殿下监国理政。”
秦琼的这一跪,成为了一个导火索。
原本就已经在哗变边缘徘徊的五千甲士有很多老兵不再犹豫。
一名脸颊带着刀疤的禁军老卒,看着跪在地上的秦琼,直接丢掉了手里的横刀。
“老子不干了。”
老卒解下头盔摔在地上。
“太子给咱们分田发粮,皇帝却拿咱们当狗去给世家填坑。”
“翼国公说得对,这种烂命不卖也罢。”
老卒越过发懵的贺兰楚石,走到秦琼身后,同样单膝跪下。
“哗啦!”
“当啷!”
兵器落地的声音瞬间响成一片。
前排几百名刀盾手齐刷刷扔掉大盾,后方的长枪兵纷纷折断枪杆。
没有一个人去看站在旁边的李世民。
贺兰楚石傻眼了,提着刀站在原地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他手底下的兵,当着皇帝的面,集体倒戈了。
“反了......”
“全反了!”
李世民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。
他仰起头,悲吼出声:
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“朕的禁军,朕的老臣......你们全都被太子收买了?”
“一定有人在背后操盘......”
李世民指着天空,五官扭曲到了极点。
“到底还有谁?”
“还有谁在背后算计朕?”
就在李世民濒临崩溃之际,城楼上方,一直闭门不出的马道暗门,被人从里面推开了。
“陛下既然想知道。”
“那老臣便给陛下一个答案。”
瓮城下方。
房玄龄看清那张脸的瞬间,这位当朝宰相眼底尽是骇然。
“克......克明?”
他身后的一众文武,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所有人的头皮都在发麻。
李世民死死盯着城楼上那道身影。
那张脸,哪怕化成灰他都认得。
杜如晦!
见鬼了。
杜如晦也没死?
电光火石之间,李世民的脑海中闪过这半年来发生的一切。
从太子在幽州起兵夺权,到大军压境长孙无垢出城劝降,再到后面太子称病交权、主动撤出东宫。
甚至连今天这场把自己逼到绝路的玄武门兵变。
步步为营,招招致命。
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,甚至连全天下的世家门阀都成了这盘棋里的死子。
李世民指着城楼上方喝问道:
“你没死......”
“杜克明!你居然伙同那个逆子诈死欺君?”
城楼上。
杜如晦拢着袖子,往前凑了半步。
他冲着底下的李世民鞠了一躬。
“老臣杜如晦。”
“斗胆,请陛下退居大安宫,颐养天年。”
“颐养天年?你放肆!”
李世民甩开旁边王德搀扶的手,指着杜如晦破口大骂:
“朕待你不薄!朕让你位极人臣,荣华富贵享之不尽。”
“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,为何要背叛朕?为何要伙同太子来算计大唐的江山?”
杜如晦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蓝皮册子。
杜如晦扬手一甩,那本册子在半空中散开,跌落在李世民的脚边。
“陛下看看吧。”
王德战战兢兢地俯下身,将那沾了泥水的残册捡起,双手呈递上前。
李世民低头一看,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册子散开的纸页上,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地点。
“武德九年,百骑司暗子陈三,潜伏东宫詹事府。”
“贞观元年,暗子李四,安插清河崔氏偏房。”
甚至连昨天夜里,李世民在甘露殿对着贺兰楚石交代如何放火制造动乱的那些原话,都一字不落的记录在上面。
这本册子,简直就是李世民这些年苦心经营的情报网名录。
“老臣从未背叛大唐。”
杜如晦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世民,
“老臣背叛的,只是那个沉迷权术的陛下罢了。”
“陛下自己心里清楚,现在的你还有半分当年天策上将的影子吗?”
杜如晦指着满地打滚哀嚎的禁军,指着城门外冻死饿殍的灾民。
“你为了收回那点微末的兵权,宁愿挑动世家暴乱,把几十万百姓推进火坑。”
“这大唐要是继续留在你手里,早晚被你折腾到亡国灭种。”
“而太子殿下......”
杜如晦侧过身,冲着正坐在火炉前喝茶的李承乾拱了拱手。
“太子有平定天下的雷霆手段,也有容得下百姓的宽广心胸。”
“老臣不过是比陛下更早看清了这个事实,选了一个能让大唐千秋万代的明君罢了。”
李世民全明白了。
太子在朝堂上当众交出虎符、甚至让出东宫,根本不是什么忌惮孝道。
那是杜如晦布下的连环死局。
一步步引着自己原形毕露。
引着那些暗藏祸心的世家门阀跳出来作乱。
等到民怨沸腾的时候,他们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来收拾残局。
自己这半年来的折腾,在太子和杜如晦眼里,简直就像个跳梁小丑。
李承乾抬头看向杜如晦开口道:
“杜伯伯。既然父皇还觉得委屈,那就好心教教他,让他死个明白。”
“老臣遵旨。”
杜如晦再次拱手。
随后他看向了城墙下的李世民继续道:
“陛下是不是觉得,自己在这盘棋里算无遗策?”
“是不是觉得,太子交出大印,天下兵马就全在你的掌控之中了?”
“那老臣今日,就当着天下人的面,好生剖一剖陛下的心肝脾肺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