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宝换了干衣服,又喝了姜糖水,咳嗽渐渐停了。
沈南星用听诊器听过他的呼吸,确认暂时没有明显异常,才让他靠在枕头上休息。她仍旧不放心,每隔几分钟就摸一下他的额头,确认胸口闷不闷、嗓子疼不疼。小宝被她反复检查得委屈巴巴,只惦记着什么时候能吃蛋糕。
能惦记蛋糕,说明精神还算回来了一点。
屋里的人都松了口气。
林嘉拿来热水袋,大宝把自己最喜欢的薄毯盖到弟弟腿上。小宝抱着毯子,眼睛红红地看向门口,神情仍有些不安:“救我的叔叔呢?”
沈南星正在收拾医药箱。
“李叔叔在外面,他也要换衣服。”
“他是不是也害怕?”
这个问题让沈南星手一顿。
她斟酌片刻:“可能也有一点。”
小宝抿抿嘴,像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等一下要跟他说谢谢。”
“好。”
这句话让沈南星心里又酸又暖。她摸摸小宝的脸,确认孩子脸色比刚才好些,才让阿姨和大宝暂时陪着,自己端了一杯热茶出去。
李渊已经换上民宿准备的干净衣裤,是宽松的灰色棉麻套装。他坐在廊下,手里握着那条湿毛巾,没有喝水,也没有看手机。膝盖上的纱布白得刺眼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某部分力气。
沈南星把茶放到他面前。
“先喝点热的。”
李渊低声道谢,却没有立刻端起来。
这时,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。小宝探出脑袋,脸上还挂着泪痕,身上裹着薄毯,像一团小小的云。
“李叔叔。”
李渊抬头。
小宝被大宝扶着走出来。沈南星皱眉:“怎么出来了?不是让你休息吗?”
“我想谢谢叔叔。”
小宝声音还有点哑,可表情很认真。他走到李渊面前,仰起脸:“李叔叔,谢谢你救我。我以后不乱追纸船了。”
李渊看着他。
孩子的头发还没完全干,额前软软地贴着,眼睛因为哭过显得格外亮。那一瞬间,另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从记忆深处扑出来。也是这样仰着脸,也是这样认真。女儿清脆的声音一遍遍从记忆深处涌来:爸爸,下次你不要迟到了。爸爸,我画了一家三口。爸爸,我等你回家。
李渊的指节猛地收紧。
茶杯边缘被他碰了一下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沈南星察觉不对,刚要开口,小宝却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。那是他刚才还没被水完全打湿的一小片彩纸,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脸。
小宝把皱巴巴的彩纸递到他眼前:“这个给你。虽然湿了,但是它是勇敢奖牌。”
李渊盯着那张纸,眼前开始发花。
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,像有人一把掐住了他的喉咙。胸口那道被他用沉默和药物压住的伤口,在小宝稚嫩的声音里忽然裂开。不是一点点裂,是整块崩塌。
他伸手想接那张纸,手却抖得厉害。
小宝愣了愣:“叔叔,你怎么了?”
李渊猛地站起来。
动作太快,长椅被撞得往后挪了一下。大宝立刻把小宝往自己身后拉。沈南星也下意识挡在两个孩子前面。
李渊脸色惨白,嘴唇没有一点血色。他像是要开口,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,只能转身往院子外走。
“李先生?”
沈南星追了两步。
李渊没有回头。他走得很快,却不是逃向什么地方,更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痛追赶。走到老槐树下时,他终于撑住树干,弯下腰,肩膀剧烈起伏。
沈南星停住脚步。
她没有再往前逼近。
她看见李渊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,另一只手抓着树干,指节发白。他低着头,像是在忍,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。不是嚎啕大哭,也不是成年男人体面范围内的红眼眶,而是一种已经撑了太久、终于撑不住的崩溃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林嘉站在不远处,不知所措。大宝抱着小宝,两个孩子也被吓住了。
沈南星回头,朝大宝招了下手:“带小宝进去。”
大宝点点头,拉着弟弟回房。小宝一步三回头,把声音压得很低:“妈妈,叔叔是不是被我吓到了?”
沈南星心里一紧。
“不是。”
她蹲下身,看着小宝的眼睛。
“叔叔只是想起了很难过的事情,和你没有关系。”
小宝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等孩子进屋后,沈南星才重新看向老槐树下。
李渊仍然弯着腰,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重量压住。
沈南星忽然想起昨晚那句“我睡得很好”,想起他证件夹里一闪而过的照片,想起他看小宝时那种不只是温柔、更多是破碎的眼神。
她终于明白,李渊身上不是寡言。
是失去。
而且失去得太重。